姜黎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回去。”
上车之后,姜黎可没开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陶峖说:“你开不了,我来。”他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潭书衍在看窗外,姜黎可已经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安无漾靠着座椅,手里还握着那根鼓槌,不是他自己的,是刚才那个男孩递过来签名的另一根。
池非晚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根鼓槌。
安无漾把鼓槌收进袋子里。
车停在公寓楼下,已经快十二点了。几个人上楼,各回各屋。
安无漾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清。他站了一会儿,把鼓槌袋放到桌上,躺到床上。
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很高。他睁开眼,又闭上,又睁开。
睡不着,他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暗,客厅那边透进来一点光。他走到隔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池非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有点乱,眼睛是清醒的。他看着安无漾,安无漾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池非晚侧身让开。
安无漾走进去,走到床边,躺下来。
池非晚把门关上,也躺下来。床比他原来那张窄,两个人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池非晚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他身上。
安无漾闭着眼,听着旁边的呼吸声。
他没睡着。他听见池非晚也没睡着。
两个人并肩躺着,谁都没动。过了很久,久到安无漾以为天快亮了,池非晚开口了。
“安无漾。”
池非晚很少叫他全名。平时不需要叫,两个人面对面,说话就是说话。
偶尔需要叫的时候,池非晚叫他“漾哥”,跟姜黎可他们一样。但这次他叫的是全名,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安无漾没睁眼。
池非晚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每天晚上都给你开门?”
安无漾的手指动了一下。
池非晚继续说:“第一天你敲的时候,我没问为什么,第二天你敲的时候,我还是没问,第三天你拿枕头过来的时候,我让你拿了。”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没什么起伏。“你知道为什么。”
安无漾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清。他能感觉到池非晚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热烘烘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池非晚,池非晚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安无漾能看清他的睫毛,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照在他瞳孔里,亮了一下。
安无漾看着他,他也在看安无漾。
安无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又干又涩。
他用气顶了一下,声带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破风箱漏气。
太难听了。
他想闭嘴,但池非晚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出来了一点,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嘶哑,低,像石头在地上拖。
“你。”停了一下。“怎么。”又停了一下。“知道的。”
说完之后喉咙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刮了一遍,火辣辣地疼。
池非晚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伸出手,手指搭在安无漾的脖子上,拇指按在他的喉结旁边,轻轻地。安无漾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在他拇指下面滚了一滚。
池非晚说:“别说了。”
安无漾看着他。
池非晚把手收回去,放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他看着安无漾,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安无漾愣了一下。
池非晚说:“学校里第一次看你打鼓。学校礼堂,元旦晚会。你打了一首什么歌,忘了,鼓敲得很野,跟人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后来组乐队,散了。三年没见。姜黎可来找我的时候,我说你来我就来。”
安无漾想起那条消息,姜黎可转述的那句“要是你来,他就来”。
“不是因为你打鼓好,”池非晚说,“是因为你。”
安无漾的手指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池非晚说完这些,没再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跟安无漾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个人并排躺着,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安无漾伸出手,在被子里摸到池非晚的手。手指碰到手背的时候,池非晚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安无漾把手指放进他掌心里。
池非晚握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安无漾闭着眼,感觉着掌心里的温度。池非晚的呼吸声在旁边,均匀,平稳,一下一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池非晚还躺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池非晚闭着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匀,还在睡。
安无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把手抽出来。
池非晚的手指松了一下,没醒。安无漾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拉开门,回了自己房间。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手心里还留着池非晚掌心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出房间。
客厅里姜黎可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他出来,说:“漾哥,早。”安无漾点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池非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干净的黑T恤,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他走到安无漾旁边,也倒了杯水。
两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
姜黎可在客厅喊:“今天休息,苏苒说让咱们缓一天。”池非晚说了句行。
安无漾喝完水,把杯子放到水池里。池非晚也把杯子放进去,两个杯子并排摆在沥水架上。
安无漾转身往外走,经过池非晚身边的时候,手臂擦了一下。池非晚没动,安无漾也没停,就那么走过去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白的,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虎口那块红印还在,鼓槌磨的。他把手指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池非晚发的消息。两个字。
【过来。】
安无漾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隔壁门前,推开门。
池非晚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安无漾走进去,把门关上。
池非晚看着他,安无漾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池非晚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拇指按着那块红印。安无漾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池非晚的脸。
池非晚说:“以后别回去了。”
安无漾看着他。
池非晚说:“你那个房间,空着吧。”
安无漾没说话,也没点头,他抬起手,手指搭在池非晚的手腕上,用了点力,捏了一下。
池非晚的手腕很硬,骨头硌手。
池非晚嘴角动了一下。
安无漾把手收回去,走到床边坐下。池非晚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两人坐在床边,肩膀挨着肩膀。
安无漾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池非晚。
池非晚低头看。屏幕上写着:【你十五岁就知道,怎么等到现在。】
池非晚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他。“等你自己过来。”他说,“等不了太久。”
安无漾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床头。池非晚也靠下去。
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那道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脚,爬到被子上,爬到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上。
安无漾闭着眼,感觉到手背上有阳光的温度,也有池非晚手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