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无漾站在茶几旁边,垂眼看着那两根鼓槌,一动不动。
姜黎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拉开门,轻轻带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安无漾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鼓槌,用指腹擦掉槌头上的灰。
灰沾在手指上,细细的一层。
他把鼓槌握紧,感受着那个熟悉的重量。
三年了。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
安无漾拿着鼓槌,走回卧室,掀开防尘布。
黑色的军鼓静静立在那儿,边角那道划痕还是那么显眼。
他把鼓槌放到鼓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闷闷的,太久没调音了。
他又敲了一下。
咚。
然后第三下。
咚咚。咚咚咚。
节奏从手指底下流出来,一点一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他闭着眼,站在那儿,只有手在动。
鼓点砸在闷热的空气里,砸在落灰的卧室里,砸在三年的沉默里。
最后一下,猛地收住。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鼓。
防尘布落在地上,鼓面上又落了一层细灰,被刚才的震动扬起来,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飘浮。
他把鼓槌放下,走出卧室,拿起手机。
姜黎可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姜黎可:【四点准时到!我已经联系好所有人了!】
姜黎可:【漾哥,这次咱们一定能成!】
安无漾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回。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回卧室,把那根掉在地上的防尘布捡起来,叠好,放到一边。
然后他站在鼓前面,低头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哒。哒。
窗外,蝉还在叫。
夏天正午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烫,但屋里很安静。
安无漾转身,走出卧室,把门带上。
他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脸跟三年前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眼锋利,嘴唇抿着,看不出情绪。
他低头,接了把水泼到脸上。
四点。
老地方。
那些三年没见的人。
他关掉水龙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水池里,滴答滴答响。
安无漾伸手抹掉脸上的水,转身走出卫生间。
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姜黎可发来的定位,下面跟着一句话:
【我出发了,十分钟到你家楼下。】
安无漾看了一眼,没回。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然后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又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那两根鼓槌,握在手里掂了掂。
最后他把鼓槌放到茶几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拿出来看,是姜黎可发来的语音。
点开,姜黎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漾哥,我快到你家楼下了。你下来吧,咱们一起过去。”
安无漾没回,把手机装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热浪扑面而来。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蝉鸣震得耳朵嗡嗡响。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姜黎可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漾哥!这儿!”
安无漾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姜黎可看他两手空空,愣了一下:“鼓槌不带?”
安无漾打字。
【在那儿。】
姜黎可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没再问,发动车子。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呼呼吹着,把窗外的热浪隔绝开。
姜黎可一边开车一边絮叨:“我刚才又给他们发消息了,都说准时到。池非晚说他已经在路上了,陶峖说马上到,潭书衍说到时候看……”
安无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街道、店铺、行人,一样一样往后退。
三年前这条路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哪个路口该拐弯。
姜黎可还在说:“你还记得那个排练室吗?就是咱们以前老去的那家,在商业街后面那栋楼的五楼。老板换人了,但地方还在,我前两天去看过,设备都还在,就是旧了点。”
安无漾没回头。
姜黎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了点:“紧张?”
安无漾打字。
【没有。】
姜黎可笑了一下:“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理发店、小卖部、修车铺。
姜黎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到了。”
安无漾推开车门,站到太阳底下。
眼前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已经泛黄了。二楼窗户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字都看不清了。
就是这儿。
姜黎可走到他旁边,仰头看着那扇窗户:“三年没来,还是老样子。”
安无漾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楼道里阴凉,光线暗,楼梯扶手摸上去一手灰。
两人爬到五楼,左边一扇铁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着几个字:排练室,直接进。
姜黎可推开门,先探头进去:“来了来了!我们来了!”
安无漾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屋子不大,三四十平,墙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隔音棉,已经翘边了。地上散落着几根电线,墙角堆着音响设备,落了一层灰。
正中间,摆着几件乐器。
架子鼓、贝斯、吉他、键盘。
都旧了,但都在。
姜黎可走过去,摸了摸那架贝斯,回头看他。
安无漾站在门口,看着那套鼓。
跟他家里那套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型号,边角也有划痕。
不知道是当年他们备用的那套,还是新换的。
“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无漾回头。
池非晚站在门口。
三年没见,人还是那个样子——高,冷,帅得带刺。黑T恤,牛仔裤,头发比三年前短了点,露出眉骨的线条。
他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盯着安无漾,沉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安无漾没动。
池非晚也没动。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然后池非晚抬脚走进来,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气息。
“愣着干什么,”他走到贝斯旁边,拿起来掂了掂,“进来。”
安无漾垂下眼,抬脚走进去。
身后,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有人喊着:“来了来了!我没迟到吧?”
陶峖的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安无漾站在排练室中央,看着那些落灰的乐器,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