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气出奇地好。

阳光暖暖地照着，海风轻柔地吹着，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这样的好天气在即将入冬的英国可不多见，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疯跑，享受着可能是今年最后的一点温暖。

汤姆却另有打算。

“带艾米去洞窟。”他对埃里克斯说。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为什么？”

汤姆看了他一眼，黑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让她看看我们的地方。”

埃里克斯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汤姆在试探——试探艾米会不会害怕那个黑暗的洞窟，会不会因为知道他们的秘密而疏远他们，会不会……

值得信任。

“好。”他说。

艾米听到这个邀请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你们有一个秘密基地？我可以去吗？”

她抱着毛毛，开心得在原地直跳。兔子被她颠得耳朵一颤一颤的，但没有任何不满——它习惯了。

汤姆点头，面无表情。

但埃里克斯能感觉到，那堵墙后面，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们绕过孤儿院的主楼，穿过那片灌木丛，沿着那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往前走。艾米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条路从来没有人走过！”她说，“你们怎么发现的？”

汤姆没有回答。

埃里克斯说：“有一次我们闲逛，偶然发现的。”

艾米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兴奋地跟着，嘴里念念有词：“毛毛你看，有海！有悬崖！汤姆和埃里克斯真厉害！”

走到悬崖边时，艾米停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洋。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海鸥在天上盘旋，叫声尖锐而辽远。

“好漂亮……”她喃喃地说。

汤姆指着那丛茂密的野草后面：“洞窟在那边。”

艾米正要跟着他走，突然，她怀里的毛毛猛地挣扎起来。

“毛毛？”艾米愣住了。

兔子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拼命蹬着后腿，想要挣脱她的怀抱。艾米抱得更紧了，但它挣扎得太厉害，她一个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兔子从她怀里跳了出去。

直接朝着悬崖边跳去。

“毛毛！”艾米尖叫。

那只灰白相间的垂耳兔落在悬崖边缘的草地上，然后，不知道是被什么惊到了，它又往前跳了一步。

然后它踩空了。

艾米的尖叫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埃里克斯冲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团灰白色的影子从悬崖边缘坠落。

“毛毛——！”

艾米跪倒在悬崖边，向下望去。下面是几十米高的陡峭岩壁，然后是礁石，是翻涌的海浪。那只小小的兔子，正卡在岩壁上一处凸起的石台上，瑟瑟发抖。

那石台很窄，只有巴掌宽。兔子蜷缩在上面，一动不敢动。再往下，是十几米的悬崖，是礁石，是死亡。

“毛毛……毛毛……”艾米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转过头，看着汤姆。

“汤姆，求你，救救它……”

汤姆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他看了一眼悬崖下的兔子，然后说：“太危险了。”

艾米愣住了。

“你那么厉害，”她说，眼泪不停地流，“你能让它飞起来，就像上次比利那样……”

汤姆的眼神微微闪动。

但他没有动。

“我控制不好。”他说，“如果失手，它会掉得更快。”

艾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向埃里克斯。

“埃里克斯……”

埃里克斯没有犹豫。

他冲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那只兔子蜷缩在石台上，小小的身体在风中颤抖。它能感觉到艾米的绝望，能感觉到自己的恐惧，能感觉到死亡正在逼近。

埃里克斯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跳了下去。

“埃里克斯！”汤姆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艾米吓得捂住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埃里克斯没有跳到底。他看准了岩壁上的凸起，在坠落的过程中伸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手掌被粗糙的岩面划破，火辣辣的疼，但他顾不上。

他稳住身体，往下看。

兔子就在他下面两米左右的地方。那个石台太小了，兔子已经蜷缩到了边缘，随时可能再掉下去。

“别怕。”埃里克斯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兔子还是对自己。

他松开一只手，用那只流血的手向兔子伸去。

够不着。

还差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抓着岩石的另一只手——

身体向下滑了一截，他猛地抓住另一块更小的凸起。手指在岩壁上打滑，碎石簌簌往下掉。但他稳住了。

现在，他够得着兔子了。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兔子的后颈。兔子在他手心里发抖，但没有挣扎。它能感觉到——这个人不会伤害它。

埃里克斯把兔子塞进怀里，用衣服兜住它。

然后他抬头，看向悬崖上方。

汤姆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他的脸色惨白，黑眼睛里是埃里克斯从未见过的恐惧。

“你别动！”汤姆喊道，“我去找人！”

来不及了。

埃里克斯看了看自己抓着的那块岩石——它已经开始松动。

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志。

魔力从他身体里涌出，不是攻击性的，不是控制性的，而是——托举。

他想象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想象怀里的兔子也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他想象有一股力量从下往上托着他们，托着他们缓缓上升。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正在上升。

很慢，很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顺着岩壁缓缓上升，越过那些凸起，越过那些裂缝，越过刚才坠落的地方——

他落在了悬崖边缘。

埃里克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怀里的兔子探出脑袋，懵懂地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下一秒，艾米扑了过来。

“毛毛！”她一把抱住兔子和埃里克斯，哭得稀里哗啦，“谢谢……谢谢你……”

埃里克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抬起头。

汤姆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黑眼睛里翻涌着埃里克斯读不懂的情绪。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向那只兔子，然后移向悬崖下方，然后移回他脸上。

最后，汤姆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