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过后,冬天变得漫长起来。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整个世界裹进厚厚的白色里。孤儿院的院子里堆满了雪,孩子们被允许在外面玩——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里打滚。那些尖叫声和笑声从早响到晚,吵得埃里克斯头疼。
他不喜欢吵。
不是因为那声音本身,而是因为那些笑声背后的情绪太复杂了。兴奋、快乐、嫉妒——谁堆的雪人更大、谁扔的雪球更准——还有藏在最底下的、那个永远存在的空洞。
没有人提起,但每个孩子都知道。
圣诞节过去了,领养季节结束了。那些没被选中的,要继续在这里等一年,或者两年,或者永远。
埃里克斯能感知到那股失落,像冬天的寒气一样,渗进每一个角落。
只有汤姆不受影响。
或者说,他表现得不受影响。
埃里克斯能感觉到,那堵墙越来越厚了。汤姆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里面,密不透风,连他都感知不到。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有那么一丝缝隙,泄露出一丁点真实的东西。
但也只是一丁点。
“你在想什么?”
汤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正坐在洞窟里,看着外面的雪。兔子蜷缩在埃里克斯腿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埃里克斯回过神:“没什么。”
汤姆盯着他,黑眼睛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审视。
“你在感知。”他说,“那些孩子。”
埃里克斯无法否认,只能点头。
汤姆嗤了一声:“无聊。”
“不是无聊。”埃里克斯说,“我只是……控制不住。”
汤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还不够强。”
埃里克斯抬头看他。
“你的天赋很强。”汤姆说,“但你不会用。你把那些情绪当敌人,一直想关掉它们。但你不该关掉它们,你应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应该掌控它们。”他说,“让它们为你所用。”
埃里克斯皱眉:“怎么掌控?”
汤姆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
“你看这个。”他说,“它只是一个石子,很普通。但如果……”
他闭上眼睛,那颗石子慢慢漂浮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稳稳落在他的手心。
“我掌控它。”他说,“不是因为它听我的话,是因为我知道它的规律。它的重量,它的形状,它在空中会怎么转。我都知道。”
他看着埃里克斯:“你的情绪也一样。你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会怎么影响你。然后你就能掌控它们。”
埃里克斯若有所思。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一直在抵抗那些情绪,想把它们挡在外面。但也许汤姆是对的——也许他需要做的不是抵抗,而是理解。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汤姆嘴角微微上扬:“因为我就是这样掌控自己的。”
埃里克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堵墙,想起那些被关在里面的情绪。汤姆说是掌控,但埃里克斯知道,那不全是掌控。
那是害怕。
害怕那些情绪太强烈,害怕自己被它们淹没,所以才要把它们全都关起来。
但埃里克斯没有说破。
有些话,说出来太残忍。
“我试试。”他说。
汤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埃里克斯的那本,破旧的,被翻了很多遍的那本。
“我有个问题。”汤姆说。
埃里克斯凑过去:“什么?”
汤姆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
“这里说,霍格沃茨的创始人有四个。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斯莱特林。”他抬起头看着埃里克斯,“你是斯莱特林的远亲?”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算是吧。我妈妈说的,希尔维斯家族是斯莱特林的旁支。”
汤姆的眼睛亮了起来。
“旁支是什么意思?”
“就是……”埃里克斯想了想,“不是直系后代,但有血缘关系。很久以前,斯莱特林家族有一些分支,希尔维斯是其中之一。”
汤姆盯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燃着一种炽烈的光。
“那你也是斯莱特林的后裔?”
埃里克斯犹豫了一下:“算是吧,但已经很远了。我妈妈说,希尔维斯家族一直效忠斯莱特林,但从不追求权力。我们擅长的是精神魔法和大脑封闭术。”
汤姆若有所思。
“精神魔法,”他重复道,“就是你那个感知情绪的天赋?”
埃里克斯点头:“还有别的,但我还没学会。”
汤姆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说:“让我看看。”
埃里克斯一愣:“看什么?”
“那个。”汤姆指了指他的衣领,“你一直摸的那个。”
埃里克斯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衣领内侧。那枚徽章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冰凉的,带着一点熟悉的重量。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解开领口的扣子,把那枚徽章拿出来。
银色的徽章在洞窟的光线中微微发亮。一条蛇缠绕在一棵树上,蛇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绿宝石。
汤姆盯着那枚徽章,眼睛一眨不眨。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但在碰到之前又停住了。
“可以吗?”他问。
埃里克斯点头。
汤姆的手指轻轻触上那枚徽章。他的指尖很凉,在银色的表面划过。
“斯莱特林的标志。”他轻声说,“蛇。”
埃里克斯点头:“妈妈说,蛇代表智慧、野心、还有……永生。”
汤姆的眼神更亮了。
“永生?”他重复道。
埃里克斯突然有些后悔说出这个词。汤姆的语气让他心里一紧。
“只是一个传说。”他连忙说,“没有谁能真的永生。”
汤姆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枚徽章,黑眼睛里燃着埃里克斯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渴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都滚烫的渴望。
“汤姆?”埃里克斯轻声叫了一声。
汤姆回过神,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还没有完全熄灭,但已经被他压下去了。
“希尔维斯家族,”他说,“还有什么?”
埃里克斯想了想:“我妈妈说过一些,但不多。她说希尔维斯家的人从不去争权夺利,只是守着自己的庄园,研究魔法。她让我记住……”
他顿了顿,想起母亲最后的话。
“记住什么?”汤姆问。
埃里克斯看着他,认真地说:“真正的斯莱特林,懂得守护,而非征服。”
汤姆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有些复杂。
“你妈妈是个好人。”他说。
埃里克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听出了汤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好人,但不一定是对的人。
“你脖子上没有。”埃里克斯突然说。
汤姆愣了一下:“什么?”
“徽章。”埃里克斯说,“斯莱特林的徽章。你是直系后裔,应该也有吧?”
汤姆的表情变了。
那层冷漠的外壳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厚。
“没有。”他说,“什么都没有。”
埃里克斯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汤姆是斯莱特林的后裔,但他没有徽章,没有家族传承,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只有一个抛弃了他的麻瓜父亲和一个死去的母亲,还有孤儿院里那些冷漠的目光。
“对不起。”埃里克斯说。
汤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洞窟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
兔子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从埃里克斯腿上跳下来,蹦到汤姆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汤姆低头看着那只兔子,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你比我幸运。”他突然说。
埃里克斯看着他。
“你有父母,有家,有传承。”汤姆说,声音很轻,“你什么都有。”
埃里克斯想反驳,想说他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看着汤姆的眼睛,突然说不出口。
汤姆说的不是物质。
他说的是根。
是有地方可回,有人可想,有东西可继承的那种根。
而汤姆,什么都没有。
“你也会有。”埃里克斯说。
汤姆抬起头看他。
“霍格沃茨。”埃里克斯说,“斯莱特林。那是你的根。等你去了那里,你就会知道,你属于那里。”
汤姆看着他,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保证?”
又是那个问题。那个带着一丝脆弱的、不像汤姆会问的问题。
埃里克斯认真地点头:“我保证。”
汤姆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洞外的雪。
“跟我说说魔法世界。”他说,“你知道的,都说。”
埃里克斯想了想,开始讲。
他讲希尔维斯庄园——不是很大,但很安静,有一个种满魔法植物的花园,有一间堆满古籍的书房。
他讲父母带他去过的对角巷——弯弯曲曲的街道,会咬人的书,会说话的画像,还有奥利凡德魔杖店里那堆积如山的魔杖盒子。
他讲魁地奇——虽然他不会骑扫帚,但父亲带他看过一场比赛,那些人在空中飞来飞去,追着一个金色的小球。
他讲霍格沃茨特快——红色的火车,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穿过墙壁的瞬间那种奇妙的感觉。
他讲霍格沃茨城堡——移动的楼梯,会说话的画像,天花板像天空一样的大礼堂,还有四大学院的公共休息室。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湖底。”他说,“窗户外面能看到湖水,还有大乌贼游过去。”
汤姆听得入神,眼睛里燃着光。
“你见过?”他问。
埃里克斯摇头:“我妈妈说的。她以前是斯莱特林的。”
汤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一定要去看看。”
“会的。”埃里克斯说,“我们一起。”
那天下午,汤姆问了很多问题。
霍格沃茨怎么上课?魔咒课学什么?变形术难吗?黑魔法防御术教什么?谁是最厉害的教授?邓布利多有多强?
埃里克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的就猜,猜不到就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汤姆听得认真,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是要把整个魔法世界都装进脑子里。
最后,天快黑的时候,汤姆问了一个问题。
“伏地魔。”
埃里克斯一愣:“什么?”
汤姆看着他,黑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你之前说过,格林德沃是个黑巫师。”他说,“那伏地魔呢?”
埃里克斯皱起眉头:“伏地魔是谁?”
汤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没什么。”他说,“听人提起过。”
埃里克斯想追问,但汤姆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