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没有退。他的身体往下沉,膝盖弯了一下,长刀的刀尖朝下,刀柄朝上,挡向羽怀进攻的方向。下一刻,两把刀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金属的余震从刀身传到刀柄,从刀柄传到手掌,羽怀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手掌的温度在一瞬间上升了不少。
他撤刀。右脚后踩,身体后仰,拉开一步的距离。鹤的刀尖在空中画了半圆,刀芒从刀尖飞出。薄而锐利,切过空气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刀芒削向老者的脖颈。
老者偏头。刀芒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切断了三根花白的发丝,发丝在半空中飘散,被气流卷着飞向墙角。他的刀同时刺出来,长刀的刀尖直指羽怀的胸口。刀身笔直,没有晃动,速度不快,但每一寸都带着精准的控制。
羽怀侧身。刀尖擦着他的外套前襟穿过去,划开一道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没有看那道口子。左手的掌心按上刀背,用力往前一压,把长刀的轨迹压低了半寸,刀刃顺着长刀的刀身滑向老者握刀的手指。
老者收刀,准备抬脚踹开羽怀。但羽怀的脚先到了,怪力灌注到老者刚提起的膝盖上,试图将对方击退。
老者退了半步,身体往后倾,脚跟踩在地板的裂缝边缘,碎木屑被鞋底碾得咯吱响。然后他重新压回来,长刀从正上方劈下来,没有花哨,只有力量和速度。
战斗进行得很快,眨眼间数个回合过去,两人重新拉开距离,这次足有十多米远。
这才是对两人而言相对安全的距离。
老者看着羽怀。
“你的刀法,”他说,声音沙哑,“还挺小众的。”
“嗯。”羽怀说。
“真是没见过这么务实的刀法,倒是真和鬼杀队挺像。”
羽怀没有回答。他把刀换回右手,重新横在身前。
对方的实力和他差不多,但刀术之间的对抗往往是一招定胜负,所以他们间的战斗可能会结束得很快,比打上弦叄时要快得多。
后殿外不远处的房屋里,某扇门后面,真菰跪坐在地上。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尼龙绳勒进手腕的皮肤里,勒出一道越来越深的红印。绳子在她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结头压着她的腕骨,硌得生疼。
她的脚踝也被绑住了,绳子绕了两圈,绕过草鞋的鞋面,在脚背上方打了个结。她试图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能碰到绳子,但使不上力,绳结压得太紧了。
白经理坐在她旁边三步远的地方。白色的西装只剩一只袖子了,右边的袖子从肩膀处被撕掉,露出缠着绷带的小臂。绷带是白色的,但血已经从里层渗出来,在布料表面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记,边缘不规则。
他的面前悬着一块巨大的镜面,银色的边框,镜面朝上,里面不是倒影,而是后殿的画面。
真菰偏头看着那个画面。她认出了那道金色的雷光,认出了那件深蓝色外套的肩线。
她对白经理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站在鬼那边?”
白经理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真菰一眼,然后又移回镜面上。他的左手抬起来,拇指按了一下镜面边缘的银框,画面切了一下,从后殿的战斗画面切到了一个更暗的角度。
真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是她被按住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一条巷子,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蜷缩的身影,很小,手臂上全是血。
“小姑娘,”他说,语气里带着轻佻,“不要骂人。我和那些智障才不是一伙的。”
他指了指镜面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不过,你确定要和我讨论这个?不先看看你为了什么冲进来的?”
真菰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她记得那个孩子。那只鬼的爪子已经撕开了他的肩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洼。
她当时没有多想,她从遮蔽处冲出来,短刀从鞘里弹出来,砍向那只鬼的后颈。然后她的后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那只鬼不见了。再次醒来她就看见了这个穿着白色西装、断了一只手臂的男人。
“那只鬼是你派来的。”她说。声音很平。
白经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左手从镜面上移开,手指在膝盖上继续敲。似乎是在想接下来该吃些什么。
“你的鸣柱大人,”他说,“千辛万苦想把你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结果你倒好,见到一只鬼在吃小孩,就什么都不管了。”
他的目光落在真菰脸上,停了一拍。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因为这个行为,付出多大的代价?”
真菰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镜面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根尼龙绳上。她试着动了一下手腕,绳子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绳结压着她的腕骨,骨头被挤压着发出一阵酸痛,绳子的边缘嵌进皮肤里,像是要把她的手腕勒断。她停了下来,放松肌肉,把呼吸调匀。
她不会告诉白经理自己随身带着毒药。药丸放在牙齿里,她只要用力咬碎就能生效。
蝴蝶忍给她的时候说,这个毒药是浓缩的紫藤花提取物,吞下去之后三息内就会发作。没有解药,也不用想着解。她还说,如果你真的要用它,别让别人知道,否则它就没有用了。
真菰记住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着镜面。画面上,金色的雷光正在后殿里闪动,速度比之前更快。刀刃撞在一起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你觉得,”白经理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轻,“鸣柱会怎么做?”
真菰没有说话。
“现在你就是那个要被鬼吃掉的小孩。”白经理说,“他会怎么选?”
真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道月牙形的印痕。她没有说话。嘴里的毒药是她的筹码,她最后一张牌,她不会用它来威胁,只会用它来结束。
“算了,我为什么要和你一个小姑娘过不去。既然他们已经开打了,你也可以走了。”
白经理挥了挥手,真菰手上的绳索瞬间断裂。
“不过你的刀就当作你的买命钱了,我是不会还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真菰有些猝不及防,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活下来的喜悦,而是愤怒。
“你什么意思?别把我当小孩子!”
真菰牙关紧咬,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情感复现,她从没有这么愤怒过。
“无意冒犯,但你的实力确实没有上桌的资格。所以,你是想和我动手吗?为了你那可笑的尊严?说实话,你们武士的尊严在我看来是最可笑的东西,你是否要为我的观点增添一份例证呢?”白经理没有回头,继续看着画面里的战斗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