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天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木屋的。
他只记得有人把他扯起来,推着他走。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翅膀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黑暗。
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胃里还残留着那块肉的味道。
他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他就那样坐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压倒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
或者说,有梦,但他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再次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
天使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蜷缩在昨天的位置。
然后他愣住了。
身上的伤——那些昨天还疼得让他直皱眉的伤口——现在不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被划破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
他又看了看翅膀。那些折断的羽毛,有些已经重新长了出来。伤口结了痂,轻轻一动,痂就掉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天使愣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不疼了。
全好了。
他想起了昨天吃下去的那块肉。
人类的肉。
那是他的本能。天使恶魔的本能。通过吞噬人类的血肉来恢复伤势。
他一直知道这件事。
但从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用上。
天使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不去想那块肉的味道。
不去想自己是怎么咽下去的。
不去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一切压在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回去。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寿命储备。
是千年左右。
够用。
但最让他沮丧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宿傩碰他的时候,他试图吸收他的寿命。
想在一瞬间,把那个诅咒之王吸干。
但他发现——做不到。
宿傩的寿命吸收得非常慢。
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天使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昨天的感觉。
宿傩确实在被他吸收寿命。但那速率,比他接触普通人慢了千万倍。
为什么?
天使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宿傩不完全是人类了。
他的咒力强大到逆天。那种程度的诅咒,已经让他半只脚踏进了咒灵的范畴。
他有人类的□□,但有咒灵的本质。
而天使的能力,吸收人类寿命快,做不到吸收咒灵。
所以,面对这样的宿傩。
就算他们一直抱着,也要好几天才能吸完。
天使垂下眼睛。
这意味着,他没办法用这种方式杀死宿傩。
他逃不掉了。
至少现在,逃不掉了。
——
门被一脚踢开。
阳光刺进来,天使眯起眼睛。
宿傩站在门口,四只手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昨天那种兴趣和玩味,只有一种冷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醒了?”
天使站起来。
宿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
“出来。”
天使跟着他走出去。
营地里,里梅正在生火。那口锅又架上了,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天使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口锅。
宿傩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四只手臂随意地搭着。
“过来。”
天使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宿傩盯着他看了几秒。
“昨天的事,还记得吗?”
天使的睫毛动了动。
“……记得。”
“记得就好。”宿傩说,“以后每天都这样。”
天使没有说话。
宿傩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四只眼睛,同时盯着他。
“我问你,”他说,“你能把我的寿命全吸完吗?”
天使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能不能。”宿傩的手收紧了一点,力道不轻,“把你的能力用出来,试试。”
天使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但他照做了。
他闭上眼睛,全力运转自己的能力。
寿命开始流逝。
一秒,两秒,三秒——
接触面积不大,速率不快。
但也比昨天快一点——因为这次是他主动。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
“……不行。”他说,“太慢了”
宿傩的眉头动了动。
“慢?”
“嗯。如果一直抱着的话,大概……三四天,能吸完一半。”天使说,“再快不行。你的身体……有咒灵的成分。”
宿傩沉默了。
他松开手,靠在石头上,四只眼睛盯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危险的东西。
“可惜。”他说。
天使看着他。
可惜?
他想让自己吸完他的寿命?
为什么?
宿傩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抬起一只手,勾了勾手指。
“过来,坐下。”
天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刚坐下,宿傩就伸出手,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那四只手臂,两只搂着他的腰,一只搭在他肩膀上,还有一只捏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宿傩。
姿势亲昵,但力道一点不轻。
天使的骨头被勒得有点疼。
“我不想当人了。”宿傩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有什么好的?会老,会死,有各种限制。咒灵不一样——没有寿命限制,可以一直变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要是能把我吸完,我就正好变成咒灵了。多好。”
天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想到,宿傩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想当人。
想变成纯粹的咒灵。
而自己,差点就成了他转变的工具。
幸好速率不够快。
“怎么,”宿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嘲讽,“失望了?没能杀了我?”
天使没有说话。
宿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