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知意就被江行舟从暖和的被窝里拽了出来,迷迷糊糊塞进了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厚实的皮毛垫子,角落里甚至还备了个小炭炉。林知意裹着斗篷,揉着惺忪睡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小舟哥,这么早……顾九呢?他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江行舟正弯腰钻进车厢,闻言动作僵了一瞬。他直起身,避开妹妹询问的目光,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故作轻松地说:“啊……顾九啊,军中还有些事要处理,收尾啊、交接啊,麻烦得很。你身子还没好透呢,这边医药条件都不行,咱俩先出发回江州,他忙完了就来跟我们会合。”
林知意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顾九怎么会让她单独先走?就算真有军务,以他的性子,也定会先来跟她说一声。
“可是——”她刚开口,江行舟已经快速岔开了话题。
“对了小林子,哥这次回江州,打算办个义学。”江行舟在她对面坐下,眼睛亮闪闪的,“就那种不收钱、让穷人家孩子也能读书识字的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林知意果然被勾起了兴趣:“义学?那能办个女子也能去的吗?”
江行舟见她注意力被转移,心中暗松一口气,趁着她一边思考一边说“女子读书同样重要”“可以分班授课”“教材要实用”的时候,悄悄对车外的车夫比了个手势。
马车缓缓启动。
林知意说完一大通构想,抬眼问江行舟:“你觉得怎么样?可行吗?”
江行舟正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闻言赶紧回神:“啊?好好好,特别好!就按你说的办!”
林知意白他一眼:“你根本就没认真听。”
“听了听了!”江行舟嬉皮笑脸,“女子义学嘛,多招几个女先生,教点实用的,针线厨艺账目什么的……”
“不是那些。”林知意摇头,“要教识字、算术、地理、甚至简单的医理。女子读了书,眼界开了,才能真的改变命运。”
江行舟看着她认真的侧脸,被她这句改变命运触动,忽然安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其实我想办义学,是因为我自己的……命吧。”
林知意转过头看他。
江行舟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自嘲:“商人子弟,不能科举嘛。我爹就觉得,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学算账做生意。所以我从小就没正儿八经上过学,认字都是自己瞎琢磨的。后来跟一些文人朋友打交道,人家随口引经据典,我接不上话,字也写得跟狗爬似的……没少被笑话。”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轻快了些:“不像沈砚书,字写得娟秀又工整,跟他那张脸一样,挑不出毛病。”
林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丝不寻常的欣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江行舟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你说怎么有人能字写得好看,长得也好看,连身段都……呃,我是说,他那个人确实哪儿哪儿都讲究。”
林知意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小舟哥,你还是离沈砚书远一点吧。”
江行舟一愣。
“我不是说他不好。”林知意斟酌着措辞,“只是……你至少待人接物是纯粹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但沈砚书不一样,他跟谁都无法真正交心,每走一步都算计着十步之后。你们……不适合当朋友。”
江行舟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这话茬,反而转了话题:“说起来,你知道我们当时怎么从北狄大牢出来的吗?”
林知意摇摇头。
“月光弯刀。”江行舟压低声音,眼睛却亮了起来,“沈砚书拿着那玩意儿来的,说奉什么遗命,要把刀交还给真正的主人——你猜怎么着?他对着顾九单膝跪地说‘‘恭迎殿下’!”
林知意怔住。
江行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越说越兴奋:“顾九当时接过刀,那刀居然真的发光了!然后他——”他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当场就把那个拦路的北狄百夫长给宰了!眼睛都没眨一下!你是没看见,周围那些北狄人,老的少的,都被吓住了……”
林知意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忽然抬手,猛地掀开车窗帘——外面,晨光正从东南方向斜射过来,将远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不是京城的方向——是江州。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江行舟。他还在眉飞色舞地描述当时的情景,但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所有的疑惑、不对劲、违和感,在这一刻串联成线——顾九是赫连清月和先帝的孩子,沈砚书拿着月光弯刀来“迎回殿下”,顾九在战场上立下不世之功,而现在,她被瞒着、哄着、骗着,送上了一辆前往江州的马车——而他要回京城了。以一个“异族血脉的皇室遗孤”身份,带着赫赫军功,去闯一条充满危机的新路。
而他们在共同经历了生死、瘟疫、战争之后,他的决定竟然是……让她走。
“停车!”林知意厉声喝道。
车夫吓了一跳,下意识勒紧缰绳。马车还没停稳,林知意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小林子!”江行舟慌忙追出来。
林知意径直走向马车旁一名随行的护卫,语气不容置疑:“下马。”
护卫愣住,看向江行舟。
“我说,下马!”林知意声音拔高,眼里闪着江行舟从未见过的怒火。
护卫赶紧滚鞍下马。林知意抓住缰绳,踩镫翻身,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刚刚病愈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