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朔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峡谷拐角的背影,心里空了一块——他知道,再也没有那个会陪他在沙盘上推演、会在他练武时默默指点、会在灰雁坡的篝火边安静听林姐姐说话的顾大哥了,剩的只是景朝一位新的顾主帅。
赫连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他转身,面向自己的亲卫,声音清晰地传开:
“赤狼部首领巴朗,勾结大祭司乌图娅,擅启边衅,意图叛乱,陷北狄于不义,置族人生死于不顾!今幸得景朝友军相助,平定祸乱!现将巴朗及其叛军押回王庭,依律严审,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亲卫齐声应诺。
赫连朔最后望了一眼顾九离去的方向。
那一纸“客卿聘请契书”,那场关于草原婚礼的玩笑幻想,那些在灰雁坡共同度过的日夜……都如这谷中晨雾,随风散去了。
北狄未来的路,他要自己走了。
当夜,孤石堡内灯火通明。
一场算不上奢华、却足够热烈的庆功宴正在举行。幽影卫自带的军粮,加上江行舟紧急从附近商行调运来的牛羊好酒,让这场犒军宴有了实实在在的滋味。
校场中央燃起数堆篝火,烤肉香气弥漫。士卒们围着火堆,大声谈笑,畅饮庆功。白日里那些死里逃生的残兵,此刻脸上终于有了鲜活的光彩。
顾九被众将簇拥着坐在主位。他已卸去重铠,换上一身玄色主帅常服。铠甲卸下后,那份沙场杀伐气稍敛,但眉宇间的沉静威严却更甚。
秦川端着酒碗第一个上前敬酒,声音洪亮:“末将敬将军!三千破一万,生擒敌酋,此等战绩,足以载入北境军史!末将服了,心服口服!”
周围将领纷纷附和,举碗相敬。
顾九端起面前的酒碗——碗中是清水。他抬眼看向秦川,声音平静:“职责所在。”说罢,仰首饮尽。
秦川却更激动了,一仰脖干了碗中酒,抹了把嘴:“将军用兵如神!那石灰箭迷眼乱阵,火麻团焚粮逼退,断脊谷请君入瓮——环环相扣,步步杀机!末将跟了林将军二十年,今日方知何为‘天生将才’!”
周围士卒听到,纷纷高声应和。有人喊着“那石灰箭齐射的时候,我在坡上都看傻了,赤狼部那帮孙子眼睛都睁不开,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有人比划着“将军那套索甩得,三十步外,准得跟长了眼似的!”,更有人激动道“咱们伤亡不到百人!百人啊!打崩了一万人!”
校场角落,林知意安静地站着。她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襦裙,外罩厚实的羊皮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正笑着听身旁几个幽影卫士兵兴奋地讲述白日的战事。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看着众人中央的顾九,忍不住扬起嘴角——她突然想起在北狄的祭坛上,她赌命赢了乌图娅后,顾九对自己扬起的那一抹笑意——是了,此刻的自己就跟那时候的他一样,带着难以言喻的庆幸与骄傲。
喧哗热闹中,顾九的目光已经越过重重人群,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林知意用唇形无声地说了句:真厉害。
顾九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几乎是本能地想站起来,想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想确认她真的没事了。
“将军!”又一名将领端着酒碗凑过来,“末将敬您!今日跟着您冲阵,那叫一个痛快!”
顾九被拦住,只得收回目光,端起碗。
而远处的林知意,看着顾九被人群簇拥、被将领们轮番敬酒的场面,嘴角笑意更深。
他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玄甲重铠,三军统帅,沉默时如山岳,动时如雷霆。那些曾经在侍卫身份下蛰伏的锋芒、那些被阶级与规矩压抑的才华,终于在这一身将袍下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林知意望着火光中那张冷峻却英俊的侧脸,脑海中忽然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句经典的电影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她脸微微一热,赶紧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她不想打扰他此刻的荣光时刻,于是趁无人注意,悄悄转身,离开了喧闹的校场,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转身的刹那,顾九的目光再次追了过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地蹙起。
校场边缘,远离篝火的阴影处。
沈砚书静静立在一棵枯树下,月光如水,落在他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衫,外罩玄色斗篷,身形秀颀如竹。火光与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月光雕成的玉像,美得不真实,却也冷得不真实。
江行舟拎着个酒坛子晃悠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喝点?”江行舟把酒坛递过去。
沈砚书瞥了一眼,没接:“不饮。”
江行舟也不勉强,自己对着坛口灌了一口,抹抹嘴:“我说,那个‘清月祭司子嗣’的传言,是你放出去的吧?”
沈砚书没说话,只淡淡看着他。
“还有我商队里那两个‘叛徒伙计’,也是你安排的?”江行舟继续问,“杀了北狄贵族,挑起争端,逼乌图娅不得不提前发动,又让顾九不得不接下你手中那个什么弯刀和林将军的兵符——这一环扣一环的。”
沈砚书唇角微扬,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笑意:“江老板,倒也有几分聪明。”
江行舟被这目光看得一愣——这双总是冷冷清清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也有柔下来的时候,在月光下流转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美感,真是好看极了,好看到他心头莫名漏跳一拍。
他赶紧咳了一声,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正色道:“我当然聪明!你这个人呢,虽然手段都不太干净,做的事也让人琢磨不透,但仔细想想,凡事都有你自己的道理。北狄这次,虽然过程坎坷,但结果……也不算太坏。”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书:“你虽然害我吃了几天牢饭,但最后也是你拿着那个什么弯刀把我捞出来了时候那个样子,真的挺……厉害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朋友,我江行舟交定了。”
说罢,他突然伸出手,揽住了沈砚书的肩膀,动作亲昵又自然。
沈砚书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侧开一步,脱开了他的手臂,不过心里却是有几分诧异——这个商人被人算计了竟然还会那算计他的人当朋友,至于捞他也不过是自己要去王庭见北狄王,顺便做的事罢了。
“既然当我是朋友,”沈砚书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那再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天一早,带林知意离开。去江州,不要回京城。”
江行舟愣了一瞬,想到了沈砚书的目的,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佯装自己也早想到了这一点,道:“我正有此意。京城接下来不会太平,不能让小林子再卷进去。但是顾九那边……”
“我会去说。”沈砚书打断他,“顾九会明白的。”
他转身,望向校场中央那个被众将簇拥的玄色身影,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身为先帝遗孤,又是北狄公主血脉,仅凭一场军功,就想认祖归宗、握稳权柄……还远远不够。在他拿到名分和权力之前,他就是危险本身。”
沈砚书收回目光,看向江行舟,眼中是一片冷寂的清醒:
“林知意,离他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