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刃峡的入口隐蔽如一道大地裂开的缝隙,被千年古藤与冬季枯死的棘丛掩盖。江行舟引路至此,勒马示意。顾九抱着仍在昏睡的林知意率先下马,沈砚书与江行舟紧随其后。
穿过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裂隙,眼前豁然开朗。
谷内开阔如巨碗,岩壁陡峭,形成天然屏障。时值丑时末,天色未明,但谷中火把通明。千人阵列肃立于寒风之中,玄甲映火,长矛如林,除了战马偶尔喷鼻和旗帜猎猎作响,竟无半点人声——这就是林啸部署在此地的幽影卫。
他们显然早已被谷外疾驰的马蹄声惊动,却未慌乱。阵列前方,一名年约三旬、面容刚毅如斧凿的将领按剑而立,目光如鹰难般扫向闯入者。
顾九将林知意小心交到江行舟手中,低声道:“护好。”随即转身,向前三步。
他左手抬起,那枚玄铁虎符在火把映照下泛出冰冷的幽光。
“幽影卫虎符在此。”顾九开口,声音不大,却因谷中回音而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北狄赤狼部骑兵已破铁门关,正沿苍狼山南麓急行,最迟明日午时前将抵风吼隘。若隘口失守,北狄兵锋可直插景朝北境腹地,沿途七城、二十三镇、数万百姓,皆成鱼肉。”
他停顿一息,目光扫过阵列。
“我奉命驰援。幽影卫全军,即刻拔营,随我出谷。”
干脆利落,无一句废话,无一句煽动。只是陈述事实,下达命令。
阵列前方的将领眯起眼,目光在虎符与顾九脸上来回扫视。忽然,他眉头微动——他认出来了。虽只见过寥寥数次,且都是在林啸身侧的阴影里,但那张脸、那种沉默如铁石的气质,他记得。
“你是……顾九?”将领沉声问。
“是。”
将领不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幽影卫统领秦川,谨遵军令!”
“半刻钟,全军轻装出谷。多带箭矢、火油、绊马索,粮草只带三日份。”
“是!”秦川应声道。
江行舟在一旁看着发号施令的顾九,忍不住内心诧异——这还是那个一直站在林知意身后的顾九嘛?
风吼隘入口以南五里,孤石堡。
这座废弃多年的戍堡此刻挤满了溃兵。时值子时,堡内弥漫着绝望的气息。伤兵的呻吟、战败者的哭诉、将领徒劳的呵斥混杂在一起,与堡外呼啸的寒风交织成一片颓丧的乐章。
堡门突然被撞开。
顾九一骑玄色如墨,逆着风雪疾驰而入,马蹄踏碎满地狼藉,径直冲到堡内残破的校场中央。马上骑士勒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他翻身下马。
他一身风雪,玄衣劲装外只随意披了件从幽影卫处得来的暗色斗篷,腰间佩剑,背后负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火把映照下,冷得像结了冰的湖。
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以及他身后默然跟进、迅速控制堡门与各处要道的幽影卫。
顾九无视所有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校场旁那间勉强算完好的土屋——那里原是戍堡指挥所,此刻挤着几名残兵将领。他掀帘而入,屋内几人惊愕抬头。
“舆图。”顾九开口。
一名满脸血污的副将下意识指向墙角木架。顾九走过去,扯下蒙尘的羊皮舆图,摊在积灰的木桌上。又看向屋内角落里一个简陋的沙盘——沙土堆砌,插着几面歪斜的小旗。
“敌军分几路?”顾九问,目光落在沙盘上。
屋内寂静一瞬。一名臂缠染血布条、脸色灰败的中年将领哑声回答:“分、分三路……中路主力约五千,由苍狼王巴朗亲率。左右翼各两千五,成钳形……”
“主力目前位置?”
“应、应已过黑石滩,距此不足三十里。左右翼稍滞后,呈包抄之势……”
顾九不再问。他直起身,看向屋外校场上或坐或卧、神情麻木的残兵。
“半个时辰。”他说,“所有还能拿得动刀的人,校场列队。”
那中年将领一愣:“将军,我军新败,士气低落,且伤者众,此刻列队恐……”
顾九转眸看他——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可就是这种绝对的平静,让中年将领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
“列队。”顾九重复,语气无波,“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到校场中央,静静立于风雪中等待。
无人敢再质疑。
残存的军官们嘶哑着嗓子开始驱赶士卒,伤重者被搀扶到一旁,尚能站立者拖着兵器踉跄排列。幽影卫已无声散开,协助整队,他们的沉默与高效,像一面镜子,照得残兵们更加狼狈。
半个时辰后,校场上勉强站成了歪斜的队列。顾九从队首走到队尾,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恐惧或麻木的脸。他没有训话,没有鼓舞,只是沉默地清点。
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加上他带来的一千幽影卫,三千一百三十七人。对抗一万赤狼部精锐骑兵。
顾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走回队列前方,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风雪:
“丑时起,所有我方斥候撤回,营门紧闭。未得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堡。”
话音刚落,队列中一阵骚动。
“闭门不出?!”有人失声喊出来,“那、那不是等死吗?!赤狼部的骑兵明日就到,这破堡如何守得住?!”
“就是!应该连夜撤退,往南走,与后方援军汇合……”
“肃静!”秦川厉喝。
但骚动未止。败军的恐慌像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顾九抬手。
秦川立刻噤声。
顾九看向刚才喊得最响的那个士卒,那是个年轻面孔,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污,眼中满是绝望的疯狂。
“你,”顾九开口,“出列。”
年轻士卒一僵,在周围同袍复杂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走出队列。
顾九看着他,很平静地问:“你想出战?”
“我……”士卒咬牙,“总比等死强!”
“好。”顾九点头,“你现在出堡,迎战赤狼部。”
士卒愣住,脸色变幻,脚下却像生了根。堡外风雪呼啸,黑夜如墨,赤狼部的马蹄声仿佛已在耳边。
“不去?”顾九问。
士卒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顾九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整个队列,声音陡然转冷,如刀锋刮过铁甲:
“传我军令——自此刻起,敢言出战者,斩。”
“敢擅自出堡者,斩。”
“敢动摇军心者,斩。”
三个“斩”字,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重。
校场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弱了下去。
残兵将领们脸色发白,秦川眼中却闪过一抹异色——这年轻人,镇场的手段,竟有几分林将军当年的影子。
顾九不再理会队列,转身看向秦川:“幽影卫抽调二十精锐,即刻出发。沿此路线——”他指尖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反向渗透至敌军活动区域。遇敌传令兵、探马,格杀勿论,带回令牌信物。天亮前必须返回。”
秦川瞳孔微缩。切断敌军通讯,隐藏我方虚实……这年轻人,不仅敢赌,还会赌。
“末将领命!”秦川抱拳,转身疾步去安排。
顾九又看向那几名残兵将领:“清点堡内存粮、箭矢、火油、战鼓、旌旗数量,半个时辰后报我。伤重者集中到东南角营房,派医官照料,能动的帮忙多备旗帜,插满堡墙。”
“是、是!”将领们慌忙应声。
“还有,”顾九补充,“找铁匠来。”
寅时初,顾九带着秦川及两名亲兵,登上风吼隘中段东侧的啸风崖。
此处地势极高,视野开阔。夜色未褪,但借雪光与微熹的天色,勉强能看清峡谷全貌。风吼隘名不虚传,峡谷如巨斧劈开山体,两侧岩壁陡峭,中间通道宽约百步,蜿蜒如蛇。此刻谷中狂风呼啸,卷起雪沫,如白龙穿行。
顾九静静立于崖边,任狂风吹得斗篷猎猎作响。他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峡谷每一处细节——宽度、弯道、两侧山势、可供伏击的凸岩……
忽然,他目光停在西侧某处。
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分支岔路,入口被几块巨岩半掩,初入时看似宽阔,甚至有隐约光亮透出,仿佛通往山外。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光亮实则是雪地反光,且道路在深入百余步后急转向下,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里,”顾九指向岔路,“通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