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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险象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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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涛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船舱通道里隐约传来的丝竹与谈笑。阁内陈设清雅,空间不算宽敞,却自成一统。林知意环顾四周,注意到这里隔音极好,墙壁似有软包,窗棂紧闭,连烛台都是稳稳嵌在墙上的——与其说是议事厅,不如说更像一间精心设计的密谈室。

更令她留意的,是这船上竟备了战力不弱的护卫队,仿佛早有预知般击退了突袭的水鬼,以及水鬼击退后沈砚书看似无意、却精准将她和顾九引向此处的安排。这环环相扣的谨慎,不似江行舟那大开大合、炫富式庇护的风格,倒更像是……沈砚书的手笔。

“沈大人特意安排在此处,想来不止是为了躲清静吧?”林知意转身看向沈砚书,目光清亮。

沈砚书立在窗边,侧影被烛光勾勒得有些单薄。他没有否认,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封好的薄册,递了过来。

“郡主看看这个。”

林知意接过,拆开封口。里面并非账册,而是几份按着手印的供状,以及几张描绘着特殊标记的图纸和零星几张银票票根的拓印。供状来自几个名字陌生的人,自述年初被高价雇佣,冒充官方匠户混入青石堰加固工程的队伍,并按照特定图纸,在关键处用劣材替换了原定石材,在不起眼处留下特殊的暗记。图纸上那些标记,与那几片信笺上隐约可见的暗纹印记,完全吻合。而这些信笺,虽几经转手,追查其质地、墨迹、以及书写者不经意间留下的笔锋习惯,却隐约指向京城某处与瑾王府往来密切的幕僚之手。

“王侍郎贪墨工程款是真,但他胆子再大,也只敢在物料上以次充好,虚报数量。”沈砚书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天气,“他还没有魄力,也没有必要,去精准地设计一场必定导致溃堤、屠杀上千百姓的阴谋。王侍郎,不过是个恰好在此时贪了钱、又恰好被瑾王推出来顶下所有罪名的人罢了。”

林知意一页页翻过,指尖冰凉。她猜到堤坝有问题,猜到萧晏清脱不了干系,却没想到沈砚书竟能挖出如此细致、几乎可以称得上铁证的链条,这需要何等缜密的心思,以及——这个重生归来的沈砚书真的在试图揭露萧晏清的罪证?

“这些东西,”林知意抬头,直视沈砚书,“现在拿出来,足以震动朝野。”

沈砚书却缓缓摇头:“现在拿出来,没有意义。圣上不能信,朝堂上瑾王的势力也会瞬间将其淹没反扑。”他看向林知意,眼神深邃,“这份东西,烦请郡主带回京城,交予林将军。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在何时处置。至于我此番回京,明面上,只能查到王侍郎贪墨、渎职致堤坝不固。我也会如之前承诺,举荐陈河。”

林知意捏紧了手中的薄册。眼前的沈砚书,心思深沉得令人心悸。他看似在萧晏清麾下如履薄冰,却暗中收集足以致命的证据,又将证据交给她这个明显的“变数”。他像一个冷静的棋手,游离在皇帝与瑾王萧晏清两股滔天势力之外,却又似乎微妙地融入双方的棋盘,伺机而动。

“沈大人,”林知意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你究竟……意欲何为?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沈砚书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林知意侧后方的顾九。

“郡主只需知道,沈某所做之事,不会害你。待到该明白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追问的疏淡。

不会害她?林知意想起客院屋顶顾九听到的那些对话,她无法完全相信沈砚书。她害怕自己,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他庞大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沈大人,”她盯着沈砚书,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江州刺史……到底是谁杀的?”

沈砚书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他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林将军。”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被如此肯定地说出,林知意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中,闷痛了一下。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果然……无论是动用官粮的人,还是蓄意毁堤的人,在这场江州的棋局里,没有一方是干干净净的。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几乎要凝固空气时——

一直沉默如磐石的顾九,此刻却骤然出声:“有琴声!”

林知意和沈砚书俱是一怔,下意识侧耳,方才全神贯注于密谈,竟完全未曾察觉。此刻经顾九提醒,才意识到,确实有一缕极细微、却连绵不绝的琴音,不知从何时起,便如潺潺流水般渗透进来,萦绕在听涛阁内。那琴音初听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雅致,仿佛只是远处有人在随意抚琴。

林知意听了片刻,蹙眉:“是柳文澜?他在附近舱室练琴?”

然而,顾九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他不再倾听,而是转身向前,面向紧闭的阁门,右手已按上了剑柄,整个人如蓄势待发的猎豹。他声音冷冽,“沈大人,护好小姐,退至里侧!”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原本平和流淌的琴音骤然变了!

旋律依旧,音色却陡然尖利起来,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钢针,疯狂地攒射向人的耳膜与大脑!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乱,不再是乐曲,而变成了一种直刺意识深处的、充满恶意的噪音攻击!

“呃……”林知意只觉得头颅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挤压,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四肢力气飞速流失,身体晃了晃就要软倒。

“郡主!”沈砚书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扶住她,同时毫不犹豫地抬手,用自己宽大的衣袖紧紧捂住了她的双耳,将她半护在怀中。他自己也眉头紧锁,额角渗出冷汗,显然也在忍受着琴音的侵蚀。

琴音在攀升至一个令人牙酸的尖锐顶点后,戛然而止。

听涛阁那扇厚重的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柳文澜站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飘逸的月白长衫,墨发半束,容颜妖冶,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风情万种的浅笑,仿佛刚刚那催魂魔音并非出自他手。他仪态优雅地迈步进来,目光扫过屋内三人。

顾九眼神如猎豹般死死盯着柳文澜——这个人……太不对劲。他的脚步轻盈得近乎诡异,气息收敛得完美无瑕,直到他推开门,顾九才真正“察觉”到他的到来——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极度危险同类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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