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清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的戾气慢慢被一种更复杂、更幽暗的情绪取代。他忽地松开了手,甚至颇为“体贴”地再次替沈砚书理了理被揪乱的领口,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罢了,”他直起身,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却更让人心底发毛,“真烧了也好,假烧了也罢,此事揭过。但江行舟这条线,不能断。我要你拿到江氏商行真正的底账——那种能让他,让整个江家都再也翻不了身的底账。”
沈砚书心下一沉。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前世,正是这步步紧逼,将江行舟彻底推向了绝路。他必须给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来转移萧晏清的注意,争取时间。
“王爷明鉴,”沈砚书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清晰的条理,“江行舟此人,骨子里桀骜不驯,强取恐激其反噬。况且,此次朝中有人经他之手调用税粮,他心中已生怨怼,或许……可寻他法徐徐图之。”
“怨?”萧晏清挑眉,似笑非笑,“他一个商人,也配生怨?”他踱回桌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却始终锁在沈砚书身上,“那依你看,该如何‘徐徐图之’?”
沈砚书迎上萧晏清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幽暗目光,知道这是唯一的突破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冷静。
“能真正牵制江行舟,让他不得不听话的,并非账簿,而是人。”他一字一顿道,“是林啸,林将军。”
萧晏清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种混合着算计与玩味的表情,渐渐被一种真正的、带着炽热兴趣的笑容取代。
“很好。”他赞许地点了点头,仿佛沈砚书终于做对了一道难题,“这才像是你该有的心思。”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轻松地问,“那个叫陈河的工部小官呢?留着总是个麻烦,你可想好了如何处置?”
沈砚书心弦骤然绷紧。萧晏清的行事风格,定容不下这个可能搅动棋局的“意外”。他立刻道:“王爷,此人现在杀不得。他于水利一道确有真才,此番又对下官深信不疑。王侍郎伏法,工部都水清吏司正需懂行之人。陈河可用,亦可控。留着他,或能成为王爷日后在工部的一枚暗棋。”
萧晏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长久地审视着沈砚书。那目光锐利如冰锥,仿佛要将他从皮囊到灵魂都彻底剖开,检验其中是否藏有一丝一毫的异心。沉默在室内蔓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萧晏清才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你倒是……考虑得周全。也罢,便依你所言,暂且留着。”说着,他上前一步,亲自伸手,将仍跪在地上的沈砚书“体恤入微”地扶了起来。
然而,就在沈砚书站直身体的瞬间,萧晏清扶着他手臂的双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收紧!五指如钳,狠狠扣进他上臂的肌肉——恰好是白日鞭伤最重的位置。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丝钻入骨髓,沈砚书眼前一黑,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声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战栗,却依旧挺直站着,没有挣脱。
“砚书啊……”萧晏清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内容却冰冷刺骨,“你最近,似乎……太干净了些。干净得,都快让本王想不起,你当初是怎么踩着别人的尸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了。”
鲜血,迅速从沈砚书深色的官袍袖口渗出,染红了一小片布料,也顺着沈砚书的手背滴落。
萧晏清像是才发现,他松开了钳制的手臂,转而握住了沈砚书那只沾了血、骨节分明的手。他用指腹缓缓抹过沈砚书手背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如同描摹珍宝,目光却紧紧锁住沈砚书低垂的眼帘,试图穿透那层倔强的屏障,看清他心底最深处的震颤与恐惧。
“你看,”萧晏清近乎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缠绵,“我们的手,沾着一样的血,早就脏在一处了。所以……永远分不开,对不对?”
沈砚书的手在他掌心冰冷而僵硬。他缓缓抬起眼,对上萧晏清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掌控、欲念与不容置疑的疯狂。他喉咙干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却又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对。”
听到这个回答,萧晏清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真正愉悦的、甚至称得上迷人的笑容。他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番令人窒息的对峙从未发生。
“下去吧。金疮药,已经让人备在你房中了。”
“臣……告退。”
沈砚书维持着最后的礼数,躬身退出房门。直到那扇象征着囚笼的门在身后彻底关闭,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刺骨的廊柱,胸膛剧烈起伏,无声地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内衫。他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帕子,低下头,开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擦拭自己的手背——尤其是刚才被萧晏清手指抚过、沾了血迹的地方。他缓慢地,用力地擦着,想要擦掉某种令人作呕的触碰与烙印,直到手背皮肤泛红,几乎要擦破皮,才颓然停下。
而此刻,客院屋顶的阴影里,一片比夜色更浓重的“影子”,正无声无息地与瓦砾分离。顾九如同真正的暗夜幽灵,在潜蛟卫严密却并非无懈可击的巡防间隙中,精准地找到了一条脱离的路径,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朝着林知意院落的方向,悄然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