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后山乱石嶙峋。密道入口隐蔽在藤蔓之后,推开时落下簌簌尘土。顾九打头,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仅能照亮方寸,潮湿的土腥气混合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密室内堆满杂物,顾九如夜行动物般无声逡巡,指尖摸索过砖缝,忽然在某处一按一推,墙壁悄然滑开一隙,露出暗格。他从里捧出一只乌木箱子,箱盖开启,露出里面码放整齐、新旧不一的账册。
林知意就着火光急急翻阅,越看心越沉。账目清晰得残忍——银钱流转,粮食出库,一笔笔指向同一个方向。当她翻到某一页,指尖倏然顿住,瞳孔微缩。
“江州竟有近七成税粮,经江氏商行……转出?”她低声念出,语气里满是惊疑,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困惑与不愿相信。
是江氏商行在灾后第一时间架起粥棚、运来药材,如果不是江行舟这次的灾情只会更严重。但她又想起自己在跟江行舟讲述江州官仓无粮的时候他面色确实露出一丝异常……难道到头来救了百姓的也是他,害了百姓的也是他。
“不可能……”她指尖捏着那页纸,“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或许江氏商行只是承运,并不知那是官仓税粮?又或者……是受人胁迫,不得不为之?”
“担心你的小竹马?”沈砚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了几分调侃,但立刻又转为公事公办的冷肃,“江氏商行牵连甚广,此时动不得。江行舟此人,眼下亦动不得。”他抽走她手中那本最要命的账册,沉入箱底,又拣出另外几册,“但这些,足以撬动江州大半蠹虫,暂可如你所愿,先为百姓讨还部分公道。”
林知意抬眼打量他。重生后的沈砚书,似乎真的与原著那个不择手段的奸佞权臣渐行渐远。可江州水患案是他前世重要的晋身之阶,他真舍得就此放手?
“那……你会向皇上举荐陈河么?”她试探着问。
“会。”沈砚书合上箱盖,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此人心性纯直,能力亦足。”他顿了顿,看向林知意,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投下一点微光,“不过,此人也过于耿直敢言,迂阔书生气重,只信规矩,不信人心。日后在朝堂之上,若遇风浪,他那个性子……”
“想那么远干什么?”林知意打断道,语气却松缓下来,“你会举荐就成了。”
话音未落,顾九猛地抬手示警,火折子瞬间熄灭。几乎同时,沉重的石门轰然关闭的巨响震得耳膜发麻,紧接着,刺鼻的火油味从门缝疯狂涌入,眨眼间浓烟弥漫,充斥口鼻。
“京城来的大老爷啊——莫怨小的!小的也是左右为难,你们活着,小的九族难保哇!你们死了,小的年年多烧纸钱,一定!一定!”石门之外,州衙判官似哭似笑的尖利怪叫隐隐传来,渗人骨髓。
浓烟滚滚,灼热窒闷。沈砚书几乎是本能地将林知意拽向身后,用自己脊背挡住可能袭来的热浪与坍塌。
危急关头,现代的记忆成了救命稻草。她强压惊慌,屏息观察烟雾流动的细微方向,手指猛地戳向密道侧壁某处:“顾九!试试劈开这里!”
顾九闻声而动,蓄力一击!石壁闷响,簌簌落下碎屑,竟真露出一丝裂缝。沈砚书眼中掠过一道光,毫不犹豫与顾九合力,搬起室内重物猛砸那裂缝。碎石飞溅,汗水混合烟尘淌下,一个堪堪供人爬出的破洞终于出现。
顾九护着林知意率先钻出,沈砚书抱着木箱紧随其后。三人滚倒在冰冷的山石地面上,脱离险境,一时只顾得上贪婪地吸入清冷的空气,咳得撕心裂肺。
林知意喘息稍定,侧头望去。只见一贯仪容整洁、从容不迫的沈砚书,此刻发冠歪斜,玉白的面颊上蹭满黑灰,官袍下摆被勾破,模样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她忽地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轻笑出声:“沈大人,这下……总该信我几分‘神通’了吧?”
沈砚书以袖掩唇,低咳几声,抬眼看向她。烟痕将他俊美的五官勾勒得有些模糊,却奇异地弱化了那份疏离感,在月光下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冶。他嘴角也弯了弯,声音带着烟熏后的微哑:“唯愿林神女……日后次次皆能化险为夷。”
那目光深邃,似乎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林知意心尖莫名一跳,正觉脸颊微热,沈砚书已转过头,似要看向她。她慌忙别开脸,假装被天边明月吸引:“今天月亮真圆啊……跟游戏里的CG动画似的。”
“思计动画?”顾九疑惑。
“怕是又一句‘神语’吧,”沈砚书淡淡道,目光仍落在远处,“南下的船上,林郡主也说过类似令人费解之言。”
就在这时,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利刃破风与短促的呼喝声骤然响起!三人立刻噤声,借着山石遮掩望去。
只见山下火把如龙,映亮一片银甲寒光。为首一人白马银枪,身姿挺拔如松,正是瑾王萧晏清。潜蛟卫已制伏了瘫软如泥的州衙判官,正在奋力撞击那密室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