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后续的路途中没再出什么乱子,官船顺流而下,昼夜不息,两岸景致从丘陵渐变为平原,空气也一日比一日潮湿闷热。
林知意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半月的船上时光,在她的感觉里,却仿佛瞬息即逝。
官船缓缓靠上江州码头时,天空中堆积的云层已厚得令人窒息,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正是山雨欲来前最压抑的时刻。
码头上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料中州府官员的仪仗,只有寥寥数名胥吏和一名面色惶急的州衙判官。那判官年约五旬,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对着沈砚书和林知意不住作揖,额上冷汗涔涔:
“沈大人,灵慧郡主,下官……下官实在惶恐!三日前,刺史大人他……他突然染了急症,当夜便……便暴病去了!新刺史尚未到任,下官区区判官,实在无权调动府兵民夫,这加固堤坝之事……下官、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暴病而亡?”林知意心头一沉,目光倏地转向身旁的沈砚书。
沈砚书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灰白色常服,腰间玉带收束,更显身形颀长。听到判官的话,他甚至没有露出多少惊讶,只淡淡问道:“刺史大人素日身体如何?可曾延医诊治?是何症状?”
判官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事发突然”、“医药罔效”。
林知意冷眼旁观。原书中,这位江州刺史可是活得好好的,不仅亲自迎接沈砚书,还将其奉若上宾,后来更因“协助赈灾有功”升了官。如今却“暴病而亡”在紧要关头?看来,因为她提前预言水患并提前抵达,某些剧情已经改变了原有的轨迹。
“沈大人如何看?”林知意问道。
“林郡主既能通神,何不卜上一卦,看看刺史大人到底是得了什么‘急症’?”沈砚书侧首,看向林知意,眼中含着一丝极淡戏谑。
林知意蹙眉。卜卦?她哪会这个!书里也没写这段!眼看天际云层越积越厚,铁灰色的云底仿佛随时要压到头顶,下游成千上万的百姓性命危在旦夕,她哪有心思玩这种机锋!
见她眉眼间染上焦躁,沈砚书眼底那点戏谑迅速敛去,似是本能的伸手,指尖朝她微蹙的眉心方向动了动,像是要拂去她的忧色。
然而,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顾九不知何时已向前半步,恰好挡在了林知意身侧,他并未有大的动作,只是手臂微抬,袖口拂过,恰好隔断了沈砚书那未能触及的指尖。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调整站姿,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平静无波地迎上了沈砚书的目光。
沈砚书的手在半空中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顺势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尴尬并未发生。
“随我来吧,”他转向那判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先去州衙大牢。本官要见一个人。”
此刻也别无他法。林知意压下心头疑虑,看了一眼身侧如同磐石般可靠的顾九,微微点头,跟了上去。若沈砚书真是重生者,他对江州暗涌的了解,定远超她这个只知大概剧情的跳章读者。
江州府衙的大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尿臊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火把的光跳动着,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沈砚书出示了一份盖有特殊印鉴的文书,狱卒不敢怠慢,很快便将他们引至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栅栏内,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抬起脸。
林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个极其瘦削的男人,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极高,但此刻却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身上单薄的囚服污秽不堪,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肤上能看到新旧交叠的伤痕。唯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依然迸发出一种执拗的、未曾熄灭的光。
“陈河,”沈砚书的声音在幽暗的牢房中响起,平淡无波,“工部都水清吏司前任主事,因年初上书直言江州河道新修工程‘偷工减料,隐患无穷’,并弹劾江州刺史及工部相关官员‘欺上瞒下,罔顾人命’,以‘妄议朝政、诽谤上官’之罪入狱。”
陈河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虚弱而踉跄了一下,他扶着冰冷的石墙,目光在沈砚书和林知意脸上扫过,哑声开口:“你们……是京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