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所乘的官船颇为宽敞,分上下两层。林知意住在二层临江的舱房,推开窗便能看见浩渺江水和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致。
顾九的舱房就在她隔壁,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守在她的舱门外,或是立在舱房内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沉静地警戒着一切。
船行两日,风平浪静。林知意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舱内,对照着从林府带出的舆图和有限的资料,反复推演可能的洪灾情形,偶尔也会凭窗远眺,看一看这个书中世界的风景。
这日午后,她刚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便听到舱门外传来顾九低沉的声音:“小姐,户部沈侍郎求见。”
林知意眉梢微动。沈砚书?他主动来了。
“请沈大人进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在临窗的小桌旁坐正。
舱门被轻轻推开,沈砚书走了进来。他一身素白的常服,越发显得身姿挺拔,风姿清朗。午后的阳光透过船舱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那张俊美秀气的脸让人天然的就带着几分好感,哪怕林知意看书的时候认定他是个渣男主,此刻也开始忍不住在心里为他开解——或许是因为自己跳章没注意到他身上诸多难言之隐?
“下官沈砚书,见过林郡主。”他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沈大人不必多礼,请坐。”林知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她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沈砚书,心中却陡然拉响了警报——不能被美色迷惑!书里就是他把原主骗得团团转,最后推向绝路。她倒要看看,他主动找上门,葫芦里卖的到底什么药。
沈砚书从容落座,目光落在林知意摊在桌角、露出些许墨迹的纸张上,温声道:“郡主为江州水情真是殚精竭虑。”
“既受皇命,不敢懈怠。”林知意淡淡道,“沈大人今日何事找我?”
沈砚书从袖中取出一卷用丝带系好的图纸,双手递上:“听闻郡主精研此道,下官不才,在江州为官时,曾与当地河工、老农多有往来,对江州水系略知一二。此乃下官闲暇时整理的江南水脉详图,其中标注了几处历年险工及水势尤为湍急的河段,或许……对郡主有所助益。”
林知意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不显,接过图纸,缓缓展开。
图绘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城镇村落、堤坝闸口,一目了然。墨线清晰,标注工整,显然花费了不少心血。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图上有几处地方被朱砂笔特意圈出,旁边还有细密的蝇头小楷注解,写着历年水位、土质情况、曾有过的险情等等。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红圈——三河口、老龙湾、飞沙渡……最后,定格在其中一个被朱砂重重勾勒、旁边注解密密麻麻的地名上:
青石堰。
她根据原书信息推断出的最可能出问题的位置完全一致。
她抬起眼,看向沈砚书,指尖无意识地在“青石堰”三个字上划过,语气带着探究:“沈大人似乎……对青石堰格外关注?”
沈砚书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沉淀着某种深沉凝重的东西。他微微颔首:“青石堰地处江流转弯之处,迎流顶冲,水下暗涡极多,地基土质亦不算最佳。往年汛期,此处便是重点防护之地。据下官所得消息及往年案卷来看,年初的加固工程颇为仓促……今夏水势若大,此处首当其冲。”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基于事实,听起来完全是一位尽责官员的忧虑。但林知意知道原著剧情——沈砚书后来非但没有尽力防护青石堰、疏散百姓,反而在出事之后,协助江州刺史掩盖了溃坝的真实死亡人数和原因,并借平定民乱等诸多功劳,在朝中更进一步。
那么现在,他这个提前预警、甚至提供详细图纸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剧情出了偏差?还是……他有别的图谋?
一个念头冒出来:难道他也是穿越者?自然就也知道哪里会出事?
林知意心思电转,忽然抬眸,盯着沈砚书,用一种极其自然的、仿佛随口一提的语气,吐出一个词:
“Hello?”
舱内瞬间安静。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汩汩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船工号子。
沈砚书脸上那完美的温雅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清晰的困惑:“郡主……方才说什么?下官未曾听清。”
不是穿越者,林知意立刻判断。他那瞬间的怔愣和困惑很真实,不像装的,而且,这个沈砚书言行举止都不像是个现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