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吟面上那张丑得过分的鬼脸转过来,脆声传过面具,听起来闷闷的:“你看起来有点傻。”
上官今:“嗯。”
你现在看上去也很傻。
他还试图与殷吟讲道理,但闹市之上锣声不断,殷吟又一心扑在这这那那的凤箭宝壶鱼龙舞之中,好半路才骤然反应过来,回头问他一句:“你刚刚说话了吗?”
上官今止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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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的浮空灯银河在零点时毫无征兆地陡然熄灭,盛大的庆典黯然落幕,弟子纷纷归巢,一切溺于平静。
月色惨淡,夜黑风高。
器峰之上,规整的楼阁鳞次栉比,一簇一簇的像是菌落散布,缀在这座高耸入云的险峰表面,庄重肃穆。
楚字辈的弟子是去年入宗的,名册不难找,加之器峰每年招到的弟子都不多,上官今轻而易举就翻到了楚衡的底细。
他一手拿着那张红彤彤的丑面具,分着心神思考要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同修什么教训好,不等想出,便看到了面前大门紧闭的古朴院落。
上官今将面具带上,身形一动,便翻过那不高的围墙。
庭院中竹影簌簌,颜色淡得像斑,细看能在其中圈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自婆娑清影中分离出来,一袭恍若虚影的白衣走至窗边,顺手又将面具揭下,掂在掌中。
窗户半敞着,寒风轻轻没入堂中,被压着的宣纸上洋洋洒洒撇了大半张墨字,正随着风起起伏伏。
上官今一睨,辨出最右边书的三个字是‘反思书’。
堂内寂静无声,同修大约皆已入眠。他伸手入室,指节在月色的笼罩下更显得苍白,像是从地狱伸上来的恶鬼骷髅。
他欲去拿那纸反思书,却在即将触及的一瞬间,瞥见了被半截窗户挡住的屋内,也伸出一只纤细的手。
上官今的动作一顿。
天地静谧,室中有清醒的人,他竟未觉半分。
屋内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即将搭上桌案的手凝滞不动。二人不动声色,隔着半扇竹窗,似是对峙,又像试探。
上官今看那只手,觉得有几分眼熟,心中隐隐凝出一个虚影,一时忐忑。
须臾,屋内人率先动作。
她步子一移,髻上银饰先显了出来,雕梁画栋,繁复精美,一画一划像蛟龙身姿矫健卓越,闪着寒光。
而后那双微微挑起的丹凤眼露出窗棂,盛着天幕泄下的流转月光,盈盈晃着清波,眸色坚定,在触及上官今的面容时化为怔愣。
殷吟不可置信地拧了拧眉,想看清楚一点:“上官今?”
上官今掐着手中的面具,指节近乎惨白。面前的人和所想的虚影重合,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殷吟,一时间连将虚空中的手收回都忘了。
她为什么会来?
上官今呼吸微滞,如果说他方才心中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殷吟没有理由出现在此,现下那侥幸便尽数化作像是绝望的情绪。
他看着殷吟轻巧地抽出那张反思书,而后身形一动,出现在了窗外。
她站得不远,身边霎时又萦绕着她的气息,上官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停地加快,一时压过了所有感官。
他不敢看她,只垂着睫,一手仍紧紧扣着面具。
直到殷吟站近一分,上官今像雏鸟受惊一般,蓦然抬头。
月光之下,她的低声中掩不住的雀跃:“喂,你来干嘛的?”
不像问责,倒像是找到知音的语气。
上官今哑声:“我……”
殷吟没听到他磨磨蹭蹭的下文,双手将写得狗爬字的宣纸卷好,撕成碎片随手扬飞。纸屑在半空中被点燃,闪烁着火星飘零而下,像是一场火树银花,而后熄成黑炭星星点点落下去。
上官今眼中泛出迷茫:“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殷吟瞥他一眼,声音理所当然:“我不消气,当然得做点消气的,让那小没眼力见的长长记性。”
上官今鬼使神差:“这不合宗规。”
殷吟一双明眸霎时暗了暗,眉梢微压,露出峰主的高傲作派来:“那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上官今:“我错了。”
殷吟轻哼一声,不与他一般见识,勾勾手示意他跟上,自己则轻轻巧巧地迈开步子,朝那紧闭的大门去。
她只一抬眼,大门便无声无息地悄然打开,放出一条容人通过的姣小通道来,由她穿行。
上官今望着那狭窄的通道抿了抿唇,复又从那低墙翻了出来,跟上殷吟。
她的步子沉静,走时不动声色,只有身上衣绸流动着光,像月下爬上礁石的鲛人,身上波光粼粼,却让人瞧不出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