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最后一张寻人启事
二〇二四年秋天,林生七十五岁。
那年的秋天来得早。刚进九月,早晚就凉了。院子里的老枣树还在结枣,但结得少了,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
林生坐在枣树底下,看着那些枣。
他坐了一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走到头顶。他挪了挪小板凳,跟着太阳走。晒着晒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进屋去了。
他翻出那个旧匣子。
匣子还是那个匣子,木头都朽了,边角掉了好几块。他打开,里面放着那张照片,那张寻人启事。
照片已经看不清了。他爹的脸,早就模糊成一团。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拿出那张启事。
纸比照片还旧,黄得发黑,一碰就要碎的样子。他不敢使劲,就那么托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林建国,男,一九七三年走失。有知其下落者,请告知林庄林生。必谢。
那些字是他十七岁那年写的。一笔一画,写得歪歪扭扭。那时候他手生,没写过几个字,但写得很认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启事放下,去找了一张纸。
纸是凤英以前留下的,白白的,厚厚的。他找了半天,又找了半截铅笔。
他在炕边坐下,把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写。
手抖。
年纪大了,手抖得厉害。他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
“林建国,男,一九七三年走失。”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一九七三年,到现在多少年了?五十一年了。
他接着写。
“有见过的,告诉我儿子一声。”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下。儿子,建军。今年也四十六了。
他接着写最后一句话。
“我老了,不找了。”
写完这六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十七岁那年还不如。但意思写明白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纸叠好,揣进兜里。
下午建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林生还坐在枣树底下。建军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说:“爹,今儿咋样?”
林生说:“嗯。”
建军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接过来,没点。
建军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天凉了,别老在外头坐着。”
林生说:“嗯。”
建军抽着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爹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
建军说:“爹,有事?”
林生从兜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建军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生。
林生没看他,看着那棵老枣树。
建军又低下头,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林建国,男,一九七三年走失。有见过的,告诉我儿子一声。我老了,不找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笔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爹,这是……”
林生说:“贴到电影院门口。”
建军愣住了。
电影院。县城那个电影院。他知道那个地方,但他从没去过。他爹年轻时在那儿贴过一百多张启事。
他说:“爹,现在那儿……”
林生说:“贴上去。”
建军不说话了。
他看着他爹。他爹坐在那儿,看着那棵枣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建军说:“好。”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
他说:“我明天去。”
林生说:“嗯。”
建军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爹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建军去了县城。
电影院还在。那栋老房子,几十年了,居然还在。门口那面墙也在,墙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广告,告示,寻人启事,什么都有。
建军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白纸,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他爹的字。
他把纸贴上去,用手按了按,按平了。
贴完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被太阳照着,白花花的。
他想起他爹说的那些事。十七岁,一个人出门,走了三年。贴了一百多张启事。问了几百个人。走了几千里路。
找了三年。
没找着。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林生还在枣树底下坐着。
建军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林生看着他。
建军说:“贴上了。”
林生点点头。
没说话。
建军陪他坐了一会儿。后来站起来,说:“爹,我走了。”
林生说:“嗯。”
建军走了。
林生一个人坐着,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自己做了顿饭。
稀饭,咸菜,热了热中午剩的窝头。他吃了两口,吃不下,放下筷子。
他坐在灶房里,看着那口锅。
锅是他和秀芬结婚那年买的,用了几十年,锅底都磨薄了。秀芬用这口锅做了多少顿饭?数不清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坐下。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和他十七岁那年走夜路时看见的月亮一样亮。
他想起那些年,一个人走在路上,也是这样亮的月亮。那时候他年轻,腿有劲,走一夜也不累。他想着,再走走,说不定就找着了。
后来没找着。
他也不走了。
他在月亮底下坐着,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进屋,躺下。
躺下之前,他把那个旧匣子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打开,看了看那张照片。照片还是看不清,但他知道是谁。
他看了看那张旧的寻人启事。纸黄了,字模糊了,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把它们放回去,把匣子盖好。
躺下来,望着屋顶。
屋顶是他和秀芬一起盖的。那年他年轻,有力气,上梁的时候一点都不怕。秀芬在底下看着他,喊:“小心点!”他喊回去:“没事!”
现在他老了。
秀芬不在了。
他爹也没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