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梦
秀芬走了以后,林生开始做梦。
以前也做梦,但不多。醒了就忘了,记不住。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天天做梦,做了就记住,醒了还能想半天。
梦见最多的是秀芬。
有时候梦见她年轻的时候。穿着那件红袄,低着头,坐在相亲的茶馆里。他问她渴不渴,她摇摇头。他记得那个样子,记得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
有时候梦见她生孩子的时候。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但她笑着,看着建军,看着建英。
有时候梦见她做饭的时候。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蓝布围裙,锅里冒着热气。他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她回头看他一眼,说:“饿了吧?马上就好。”
有时候梦见她纳鞋底的时候。坐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一针一针。他坐在旁边,不说话。纳一会儿,她抬头看看院子,看看他,又低下头。
那些梦都很短,一下子就醒了。
醒了以后,他就躺着,望着屋顶,想着刚才梦里的事。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有时候也梦见建军小时候。
建军刚学会走路那会儿,跌跌撞撞的,走几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秀芬在后面跟着,又心疼又好笑。
建军第一次喊“爹”的时候,他愣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答应。秀芬在旁边笑,说:“儿子喊你呢,你咋不答应?”他才“哎”了一声。
建军第一次跟他下地,在地头上玩,捉蚂蚱,挖蚯蚓,玩得一身土一身汗。他在地里干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看见他在,就放心了。
那些梦也很短。
醒了以后,他就想,建军现在也当爹了,也有儿子了。他小时候那些事,还记得吗?
他不知道。
有时候也梦见他娘。
他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灰白,围裙上沾着面。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喊:“娘。”
她不答应。
他又喊:“娘,我回来了。”
她还是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走不动。腿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迈不开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后来她转身,进屋了。
他醒了。
躺着,望着屋顶。
他想,他娘走了多少年了?算不清了。
但她还在他梦里。
有时候也梦见那条路。
那条他走了三年的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儿。他一个人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天就黑了。走着走着,天又亮了。
路上一个人没有。就他自己。
有时候他走累了,想歇会儿。但歇不下来,腿自己会走。
有时候他想,这是去哪儿?不知道。但得走。
后来他看见前面有个人。
灰布褂子,走得很快。
他追上去。追不上。
他想喊,喊不出来。
那个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四处看。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醒了。
这个梦,他做了很多年。
年轻的时候做,老了还做。
以前他会在梦里喊,追不上也喊。现在他不喊了。追不上就不追,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醒了以后,他就躺着,望着屋顶。
他想,他爹去哪儿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他又梦见那条路。
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他还是一个人走。走着走着,前面又出现那个背影。
灰布褂子,走得很快。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不想追了。
他在路边坐下来。
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忽然,那个人停下来了。
他愣了一下。
那个人转过身,往他这边看。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他爹。
他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么远的路,对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