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秀芬的坟
那天早上,林生起来,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刚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拿了个布包,出门了。
他没跟谁说。建军不在,凤英不在,就他一个人。
他往村外走。
路还是那条路,走了几十年了。年轻时走得快,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现在走得慢,走走歇歇,歇歇走走,走了小半个时辰。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个土包。
秀芬的坟。
他走到坟前,站住了。
坟上的草又长高了。去年建军来割过,一个春天过去,又长起来了。绿绿的,嫩嫩的,在风里摇。
他在坟前蹲下来,开始拔草。
一根一根拔。草根扎得深,拔不动,他就使劲。拔了一会儿,手心磨红了,他不管,继续拔。
拔完了草,他又用手把坟上的土拍了拍,拍实了。有几处地方被雨水冲出了小沟,他用土填上,拍平。
弄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坟。
坟不大,就是一个小土包。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秀芬的名字。字是建军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林生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他在坟前坐下来。
地有点潮,凉凉的。他不管,就那么坐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他身上暖洋洋的。有风吹过来,吹得地里的庄稼哗哗响。远处有人在锄地,弯着腰,一起一伏的。更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停了,又叫几声。
他就那么坐着。
他想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他想说:“秀芬,我来看你了。”
想说:“秀芬,家里都好。”
想说:“秀芬,我想你了。”
但他说不出来。
话到嘴边,就是出不来。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座坟,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
他抬手揉了揉,揉完了,继续坐着。
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走到头顶。他坐得腿都麻了,就换个姿势,继续坐。
他想,秀芬要是还在,这会儿该做饭了。她会问:“你想吃啥?”他肯定说:“随便。”她会说:“随便最难做。”然后还是去做他爱吃的。
他想,秀芬要是在,这会儿该纳鞋底了。坐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一针一针。纳一会儿,抬头看看院子,看看他,又低下头。
他想,秀芬要是在,这会儿该跟他说话了。说建军,说建英,说小树,说地里的庄稼,说村里的事。他听着,不吭声,她就继续说。
现在没人说了。
他一个人坐在这儿,对着这座坟。
风还是很大,吹得他眼睛疼。
他没揉。就那么坐着,让风吹着。
后来太阳偏西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慢慢站直。
他低头看了看那座坟。
草拔干净了,土拍实了,小沟填平了。看起来比来时齐整多了。
他看着那座坟,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孤零零的,在地里。
风吹过来,坟上的土扬起一点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