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小树问
林小树七岁那年,暑假,在他爷爷家。
那天下午,林生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树一个人在屋里玩。小孩儿闲不住,翻箱倒柜,什么都能玩半天。
林生听见屋里“咣当”一声,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小树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爷爷,这是啥?”
林生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那张寻人启事。
四十多年前的寻人启事。纸已经发黄了,脆得拿在手里都不敢使劲。上面的字也模糊了,有些地方洇成一团,但还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
寻人启事。林建国。一九七三年走失。
林生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小树在旁边等着,等得不耐烦了,又问一遍:“爷爷,这是啥?”
林生说:“寻人启事。”
小树说:“寻人启事是啥?”
林生说:“就是找人用的。”
小树说:“找谁?”
林生说:“找一个人。”
小树说:“找着了吗?”
林生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那些字是他十七岁那年写的,一笔一画,写得歪歪扭扭。那时候他年轻,以为只要一直找,就能找着。
现在他七十多了。
纸黄了,字模糊了,那个人还是没找着。
小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爷爷,你找的那个人是谁?”
林生说:“我爹。”
小树愣了一下,说:“你爹?”
林生说:“嗯。”
小树说:“你也有爹?”
林生说:“谁都有爹。”
小树想了想,说:“那我太爷爷?”
林生说:“嗯。”
小树说:“他去哪儿了?”
林生说:“不知道。”
小树说:“那你找着了吗?”
林生没说话。
小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爷爷,你哭了。”
林生摸了摸脸,没有。他说:“没哭。”
小树说:“你眼睛红了。”
林生没说话。
小树在他旁边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看着那张纸。他看不懂,但他觉得这东西肯定很重要。
他说:“爷爷,我帮你找。”
林生愣了一下,看着他。
小树说:“等我长大了,我帮你找太爷爷。”
林生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树的头。
那天晚上,林生又拿出那张寻人启事,看了很久。
他把启事叠好,放回那个旧匣子里。匣子里还有一张照片,是他爹的。照片也看不清了,但他知道是谁。
他把匣子盖好,放在枕头边上。
躺下来,望着屋顶。
他想起小树说的话:“等我长大了,我帮你找。”
他想,这孩子,像他。
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觉得只要找,就能找着。
后来他知道,有些事,找不着。
但他没告诉小树。
他不想让他这么早知道。
第二天,小树又来玩。进门就问:“爷爷,那个寻人启事呢?”
林生说:“收起来了。”
小树说:“我看看。”
林生把匣子拿出来,打开,把启事递给他。
小树接过来,又看了一遍。还是看不懂。但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认不全。
看完了,他说:“爷爷,你那时候多大?”
林生说:“十七。”
小树说:“十七?比我现在大十岁。”
林生说:“嗯。”
小树说:“你一个人去找的?”
林生说:“嗯。”
小树说:“找了多久?”
林生说:“三年。”
小树想了想,说:“三年?那么久?”
林生说:“嗯。”
小树说:“那你走了多远?”
林生说:“很远。”
小树说:“走到哪儿了?”
林生说:“记不清了。”
小树看着他,忽然说:“爷爷,你累不累?”
林生愣了一下。
累不累?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年他十七,只知道走,不知道累。后来累了,但还得走。再后来不走了,但有时候还会想起来。
他说:“累。”
小树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小树走了,林生一个人坐着。
他想,这孩子,七岁,就知道问累不累。
他想起他爹。他爹走的时候,他才十四。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累不累,不知道苦不苦,不知道他爹为啥走。
现在他懂了。
但他爹不在了。
他把启事放回匣子里,把匣子放回柜子里。
关上柜门,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想,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没做成。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他爹。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么长的路。他爹还是穿着灰布褂子,还是走得很快。他还是追不上。
但这次他没喊。
就那么跟着,走了一路。
后来他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爹。”
他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