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摇摇头,说:“不躺。”
秀芬说:“你喝多了。”
林生说:“我知道。”
他看着她,忽然说:“秀芬,咱建军结婚了。”
秀芬说:“嗯。”
林生说:“咱当爹娘了。”
秀芬说:“早就是了。”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对,早就是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全是老茧,全是裂口,指甲都变形了。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他忽然说:“我爹没见着。”
秀芬愣住了。
林生说:“我爹走的时候,我才十四。他要是活着,看见建军结婚,该多好。”
秀芬在他旁边坐下。
她说:“他在天上看着呢。”
林生抬起头,看着天。
天黑了,看不见什么。
但他还是看着。
后来客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了。
秀芬扶着林生进屋。林生走路摇摇晃晃的,嘴里还在说着什么。秀芬听不清,也不问。
把他放倒在炕上,脱了鞋,盖了被子。
林生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嘟囔。
秀芬凑过去听。
听见他说:“爹,建军结婚了。”
秀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坐在炕边,看着他。
他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嘴角却弯着。
她在旁边坐着,坐了很久。
后来她也躺下来,挨着他。
她想,这一辈子,值了。
第二天早上,林生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他躺在炕上,愣了半天,才想起昨天的事。
秀芬进来,端着一碗醒酒汤。
她说:“喝点,解解酒。”
林生接过来,喝了。
喝完他说:“昨天我喝多了?”
秀芬说:“多了。这辈子头一回。”
林生想了想,说:“好像是。”
秀芬说:“说了一夜胡话。”
林生说:“说啥了?”
秀芬说:“喊你爹。”
林生愣住了。
他没说话。
秀芬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秀芬说:“起来吃饭吧,凤英等着敬茶呢。”
林生起来,穿上衣裳,出去了。
院子里,建军和凤英站在一起,等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堂堂的。
林生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住。
他看着建军,看着凤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
建军笑了。
凤英也笑了。
秀芬站在旁边,也笑了。
林生没笑,但他的眼睛在笑。
那天晚上,林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那棵老枣树影影绰绰的。枣树老了,结的枣没以前多了,但每年还结。
他坐在那儿,抽着烟。
秀芬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林生忽然说:“秀芬,借的那些钱,慢慢还。”
秀芬说:“我知道。”
林生说:“今年收成好,能还一部分。”
秀芬说:“不急。”
林生看着她。
她说:“人好好的,就行。”
林生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糙,那么硬。握了一辈子锄头,纳了一辈子鞋底的手。
但他握着,觉得踏实。
月亮还亮着。
风还吹着。
日子还过着。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