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建军结婚
建军二十五那年,要娶媳妇了。
姑娘是隔壁村的,叫凤英。人长得周正,话不多,干活利索。秀芬托人打听过,说是个好姑娘。林生见过一面,觉得行。
两家说定了,下个月初八办事。
凤英她娘说,彩礼得三千。
三千块。
林生听了,没吭声。
秀芬在旁边,也没吭声。
回家的路上,秀芬说:“三千块,咱哪有?”
林生说:“借。”
秀芬说:“借了拿啥还?”
林生说:“慢慢还。”
秀芬没再说话。
林生又开始借钱了。
先去的是他舅家。他舅老了,日子也紧巴。听林生说完,他舅从柜子里翻出五百,递给他。他舅说:“就这些,你拿着。”
林生接过钱,说:“舅,我记着。”
他舅摆摆手:“记啥记,赶紧去别家凑凑。”
林生又去了他姑家。他姑没了,表弟在。表弟比他小几岁,小时候一块玩过。表弟听他说完,进屋翻了一阵,拿出三块钱。表弟说:“哥,我就这么多。”
林生说:“够了。”
他又跑了几家。村里的人,他一家一家去。有的借,有的不借。借的多是几百块,不借的也有难处,林生不怪人家。
跑了三天,借了两千多。
还差一点。
林生蹲在院门口,发愁。
秀芬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她说:“我回娘家一趟。”
林生说:“不用。”
秀芬说:“咋不用?建军是我儿子。”
她站起来,进屋收拾了一下,走了。
林生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年盖房的时候,她也这样回娘家借钱。
一晃二十年了。
第二天下午,秀芬回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生。
林生打开一看,是一千块。
他抬起头,看着秀芬。
秀芬说:“我爹给的。说不用还。”
林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秀芬说:“我娘还给烙了几张饼,让带着路上吃。”
她从包袱里掏出几张饼,递给林生。
林生接过饼,看着她。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有点驼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他。
他说:“累了吧?”
秀芬说:“不累。”
她进屋去了。
林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布包,看着那几张饼。
二十年前,盖房的时候,她也这样。回娘家借钱,借回来十块。他娘给的。
二十年了。
他把钱收好,进屋去了。
初八那天,建军结婚。
林生家从早上就开始忙。秀芬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又蒸了两笼白面馒头,炒了一盆菜。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请了几个亲戚邻居,热热闹闹的。
凤英被接过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袄,头上戴着红花。她低着头,跟在媒人后面,走进院子。
建军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新衣裳,是秀芬熬了几个晚上做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凤英走进来,脸上红红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紧张的。
林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秀芬也是这样走进这个院子的。也是穿着红袄,也是低着头,也是跟在后头走进来。
那时候他也站在院子里,看着。
一晃二十多年了。
拜堂的时候,林生和秀芬坐在上首。
建军和凤英跪下来,给他们磕头。
磕第一个头的时候,林生的眼眶湿了。
他低着头,没让人看见。
磕完头,秀芬把红包递过去。红包里包着两百,是她攒了好久的。
建军接过来,说:“爹,娘,谢谢。”
林生没说话。
秀芬说:“起来吧,起来吧。”
建军站起来,拉着凤英进了洞房。
林生还坐在那儿。
秀芬碰碰他,说:“发啥愣?”
林生回过神,说:“没。”
他站起来,招呼客人去了。
酒席开始了。
林生给客人敬酒。敬了一圈,自己也喝了几杯。
他平时不喝酒。今天高兴,喝了。
喝着喝着,话就多了。拉着邻居的手,说建军小时候的事。说建军怎么学会走路的,怎么学会叫爹的,怎么第一次下地干活的。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邻居说:“林生,你喝多了。”
林生说:“没多。我高兴。”
他又喝了一杯。
秀芬在旁边看着他,想拦,又没拦。
她这辈子,没见过他这样。
后来林生喝大了。
坐在那儿,眼睛直直的,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秀芬走过去,说:“林生,进屋躺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