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琢磨着他话里的“曾经”两个字,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妹妹当下的状况生出了不甚乐观的猜测,不忍深问。
她抿了抿唇,郑重其事道:“谢谢,莫主编。这份情我记住了。”
莫轻言没有多说:“举手之劳,你自己小心。”
温棠挂了电话,连忙关掉当前浏览的网页,切断电脑当前的网络连接,关掉了所有正在运行的查询页面和数据库窗口,连一份下载到一半的关键表格也果断取消。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她扫了眼,这回是秦绛。
他也没客气:“温棠,六点零五了。”
温棠还沉浸在刚才的惊悸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秦绛叹气:“你是不是忘了今晚吃饭的事?”
“哦哦!”她最近脑子里全是查这个查那个的,忘了上周和秦绛约了饭,讨论最近的动向,“你已经到了吗?”
“在你报社楼下。”他说。
温棠从工位上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脸贴着单面玻璃往楼下看。
傍晚的天光半明半暗,最后一抹余晖将云层边缘染成熔金的薄纱。
报社楼下的临时停车位上,果然停着一辆熟悉的车,深色的车身在昏黄路灯与渐浓暮色的交界处,像一块界碑。
今天秦绛是自己开车的,驾驶座的车窗被降下,露出清晰的下颌,另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头微微低垂,整个人沉静而孤寂。
黄昏在流动,他在驻守。
忽然,他似有所觉般地抬头,视线精准地投向了她所在的这扇窗户。
报社的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不可能看见里面。
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温棠的心还是重重跳了一下,咚的一声,在胸腔和耳道里回响。
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微蹙起眉。
她怀疑是这几天咖啡喝多了,心率不齐。
办公室里只剩温棠一人。
她迅速关掉电脑和电源,桌面凌乱的文件被她草草拢进抽屉,随即拎起包,检查门窗,反锁办公室。
她没等电梯,从安全通道的楼梯快速走下去。
温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时,还微微有些气喘。
车内的香薰与他家中是同一个味道,淡淡的苦橙味。
她好奇地四处看。
这是她第一次坐他自己开的车,是经过特殊改装的C5级残疾人专用车,许多操作方式都与寻常的车不同。
方向盘下方延伸出了操控杆组,代替了传统的油门刹车脚踏板。中控区域的布局也有调整,一些常用功能键被移到了更顺手的位置。
她膝盖的正前方,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也比寻常车型更浅,可能是为了给驾驶位预留更多的腿部及轮椅收纳空间。
“等很久了吗?”她问。
“刚来,”秦绛提醒,“安全带。”
温棠转过身抽安全带的时候,顺便往后座看了看,后座倒是和寻常车型没什么不同。
秦绛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店?还是去我家吃,家里有食材。”
温棠本以为他有所安排,没想到他临时来问自己的意见,微微一愣。
“你决定吧,反正目的也不是吃饭。”是探讨最近调查的进展,顺便再和他玩一玩“是与不是”的游戏,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沉思几秒,“那去我家,外面讲话还是不方便。”
“行。”温棠没意见。
这几天全身心沉浸在工作里,连食欲都消退不少,吃什么都一样。
她兴致勃勃地侧着身,观摩秦绛开车,第一次见用手操纵的,哪里都觉得新奇。
秦绛瞥她一眼,被一直盯着,略微有些不自在:“你是好奇宝宝?”
温棠没理他,看了一会儿后,指着那根主要的操控杆问:“向前推是刹车,向后拉是油门?”
“嗯。”他应声,目光仍然望向前方。
她又看向旁边一根较短的独立操纵杆,上面有几个小巧的按钮和拨片,“转向灯、雨刷、喇叭都在这里吗?”
“对。”
温棠看着他双手在几根杆和方向盘之间流畅地切换、拨动、推拉,莫名觉得那节奏有种奇特的韵律感。
她噗嗤笑了:“你的手好忙,好像在玩音游。”
秦绛没接话,绿灯亮了,他拉动摇杆启动车子。
这时,那个温棠声的导航语音响起:“前方拥堵,通过时间大约五分钟。”
他还是难以适应在温棠本人面前用她声音的导航,微微扭头,避开她的目光,连余光都不看她。心里想着一会就去把导航的语音包换掉。
温棠反而坦然,开始聊工作:“我还是没找到数据支撑,但除了鼎峰,肯定还有别的公司,莫主编提醒我了,翟栋梁的鸡蛋肯定也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
秦绛目光一凝,问:“莫主编?”
“就是上次论坛加的那个,他居然是寰宇的股东。”温棠感叹。
他点头,淡声问:“你和他还有联系?”
“上次加上之后,讨论了一下会上那个议题,就没别的来往了。”温棠说,“这次他突然主动找我,我也挺意外。”
秦绛嗯了一声,回到她的话题上:“不用去查别的公司。”
“诶?”温棠没料到他会给出如此明确的否定提示,立刻转过头,殷切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还有呢?秦老师,给点方向?”
“没了。”
温棠开始乞讨,双手合十对着他,声音也放软:“秦老师,善良热心的秦老师,再告诉我点呗?”
秦绛听得心痒,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专心开车,“我这么提醒你,已经在合同踩线的边缘,更多的就别想了。”
“私下里偷偷和我说,又没人知道......”她耍赖。
秦绛微笑:“温记者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没底线没道德了。”
被扣了这么一顶帽子,温棠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坐直身体,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跟他说话。
秦绛家里如他所说真的有食材。
他花半小时简单做了几个菜。
温棠在吃饭时又试探地问了几个踩线问题,秦绛不接招,通通打回,软硬不吃。
她趁他去洗碗的间隙,报复心起,再次走到黑盒子前面蹲下,恶狠狠地喊:“0619。”
“我在。”
“你主人最常用的命令是什么?”她一直惦记着这个。
黑盒子流畅回答:“主人最常用的命令共有三条,分别是:打开空调,播放......”
“0619。”秦绛该死的声音又打断了它,“睡眠。”
黑盒子顶端的呼吸灯从蓝色瞬间转为安静的黄色,进入了待机状态。
温棠回头,正准备骂他,忽然一个凉凉的东西被塞进她唇缝间,她愣了一下,张口含住,咬了下去。
清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来,是一颗车厘子。
“别欺负它。”秦绛温声指控,把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放在茶几上。
她嚼着车厘子,语音含糊:“什么欺负它?我就问问你平时都用它干什么,你不让我问,是不是心虚?”
秦绛的目光落在她鼓起的脸颊上,那里因为咀嚼而一动一动。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将她从蹲着的姿势拉起来,带到沙发边,“那就是欺负我。”
温棠撇嘴,在沙发上落座,拿出笔记本电脑,把最近查到的数据展示给他看:“目前鼎峰的线进展最快,那个陈经理还挺好套话的,我表现出合作意向,他就倒豆子似的把资金流转都透露给我了。”
“还是......”秦绛刚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温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又响了起来。
她看过去,上面显示着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温棠以为是广告推销或者房产中介,皱了皱眉,随手拿起来接听,准备听两句就挂掉。
没想到却听见了令人汗毛耸立的熟悉人声:
“温记者,最近过得怎么样?”
——是翟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