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是病理性的,吃药似乎也没必要,休息一晚大概能缓过来。
温棠心里盘算着,起身准备去拿自己的包,用手机给他点份外卖。
无论如何,胃里吐空了,总得喝点温热的粥垫一垫。
身形刚动,袖口就被秦绛扯住,不知道他明明虚脱成这样,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他:“别走......先说清楚。”
温棠回头,看他执拗着还不肯松手,只好坐回去:“说什么?”
“你对我......喜欢你,什么看法?”
“你都这样了,还想讨论这个话题?”这不是自虐吗?
“我想听。”他坚持。
他想听,温棠不想说啊。
万一说完他又激动地往卫生间冲怎么办?
胃里都没东西能吐了。
温棠给出当下最理性的方案:“你先在这休息。”
看他这没力气的样子,也不折腾让他回自己房间了,就睡这儿吧,她另外再出去开一间房。
他手指攥的更紧,指节是白的,指尖是一片红。
“你不说清楚,我没办法休息。”
她叹了口气,为避免他消耗精力分析自己的话,想了个最简单的表达:“我们可以尝试着在一起。”
“......嗯?”秦绛没反应过来。
这落下的是铡刀吗?
他缓慢眨眼,哑声和她确认:“你说什么?”
“我说,”温棠故意说得字正腔圆,“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
这回听得明明白白。
秦绛耳朵嗡地一声,这声音又传进大脑,在脑中回荡。
怎么是这样?
他听得明白,脑子想不明白。
她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你......”秦绛的语言系统瞬时退化,“为什么......”
“这要理由吗?”温棠别扭地补充,“我也不讨厌你,就试试好了。”
她声音生硬又不自然,但秦绛无暇判断她的情绪,他快要被嗡嗡声炸开了。
他闭上眼,呼吸又开始沉重。
温棠以为他又难受了,连忙住嘴,把被子扯上来盖在他身上。
秦绛握住她的手腕,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不讨厌我?”
他这么恶劣,这么贪心,这么不知分寸。
温棠完全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她的想法很简单,讨论这件事会让秦绛难受,那她就闭嘴,等他好了再说,
于是她抽出手腕,安抚性的拍拍他手背:“我去拿手机,你等会儿。”
从包里翻到手机,她顾不上几个红点头像,先切到外卖软件,点了碗南瓜粥,顺便给自己点了点夜宵。
她怕刺激到他,没敢坐回床边,在单人沙发里坐下。
秦绛看着她的动作,垂下眼,没说话。
手机微信提示音响起。
是齐戚打来视频。
温棠犹豫了一会儿,接起来。
“嗨,我估摸着你这个点应该回酒店了吧?”齐戚欢快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格外明显。
“对,在酒店呢。”温棠搓了搓脸,放松面部肌肉。
齐戚凑近屏幕,“怎么样,领奖了吗?优秀青年记者?”
温棠笑着说:“领了,不过有八十个人呢,害得我白高兴一场。”
“八十个人怎么了?就算八个人,也有你一份!”
温棠受到鼓励,本应该高兴,但感受到床上那边人的目光,她有点不自在,“我还有点事,忙到现在都还没洗澡呢,晚点聊吧。”
齐戚:“好吧,等你回来再说。对了,那个叫王熠枫的,来报社找过你,我和他说你去合市了,他说什么’真去了啊’。”
“哦,知道啦。”她挂断电话。
一抬头,秦绛还在静静地看着她。
她本想躲开,转念一想,她又不心虚,她躲什么?于是温棠对视回去,和他互相瞪。
几秒后,秦绛低声重复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不讨厌我?”
温棠:“......”
她觉得这人精神不太正常了。
不得不挪回床边,温棠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和表情,没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就是比平时颓了点。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好点了没?”
秦绛点头。
“那......”
“为什么不讨厌我?”他像个复读机。
温棠气笑了,也学他复读:“为什么要讨厌你?”
秦绛淡笑:“你以后眼光擦亮一点,不要什么人都相信。”
他在说什么啊?
温棠不理解。
她见他说话语调也不抖了,嘴唇血色也恢复了些许,应该没什么事了,就想走。
她还得去楼下再开一间房呢。
秦绛又拉住她的袖子。不准她走。
温棠感受着衣服传来的拉扯,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秦绛紧抿着唇,他也不知道。
只是心里有一股隐隐的恐慌感,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了。
现在面前的人,在他眼里不是很真切,因为她的反应和他料想的不一样。
他怀疑这是假的温棠。
见秦绛又不开口,手指还搓揉着她衬衫袖口,把她衣服都弄皱了,温棠没好气:“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不讨厌你,你本来就不招人讨厌,而且......总之,我想跟你试试,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如果同意,我们明天好好谈谈,如果不同意,你现在告诉我。别这么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
她怎么还能这么理性?
秦绛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看着眼前的“假温棠”。
得知这么多年的对手喜欢自己,还是个那么不堪的对手,会是这么冷静的反应吗?
甚至她还喝了不少酒。
而他,滴酒未沾,却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仅仅是因为那点阴暗心思被她发现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温棠看着他的反应,一头雾水,莫名其妙:“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他们在一个世界吗?
他们的语言相通吗?
秦绛敛起神色,摇头:“我不同意。”
温棠反而愣了:“为什么?”
喜欢她,又不肯在一起,搞什么?
他好像这个时候才回魂似的,讲话也变得有条理了:“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没有强迫你跟我在一起,你不必感到有压力。”
“不是被迫,我自愿的。”温棠耐心解释。
他不信。
她就是顾及他的面子,打算牺牲自己,勉强和他在一起。
他不要这种讨来的怜悯。
“行吧,那我走了。”温棠觉得此刻的秦绛思绪混乱,沟通效率太低,不如等明天两人都清醒些再谈。
秦绛说:“不用,我回去。”
他摆手拒绝了温棠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墙壁,有些吃力地挪回轮椅上,然后操控着轮椅,沉默地滑出了她的房间,走廊的地毯吞噬了轮子滚动的声音。
温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外卖还没给他呢。
她拿出手机查看订单,显示还有十几分钟送达。
索性拿起睡衣,走进卫生间。
水流冲过皮肤,也冲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酒意,此刻她的头脑格外清醒。
吹干头发出来时,手机屏幕恰好亮起,前台通知外卖已由机器人送达。
温棠回复确认,不多时,圆头圆脑的配送机器人便滑到门口,发出欢快的提示音。
她从机器人舱口取出还温热的纸袋。
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走到了秦绛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
秦绛仍坐在轮椅上,还是那身衣服,连头发丝都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似乎回来后便没再移动过。
他看到温棠手中的纸袋,眼神动了动,伸手接过:“谢谢。”他顿了顿,侧身让出通道,“进来一起吃吧。”
温棠没有客气,走进去,在靠窗的小圆桌旁坐下。
房间只开了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柔和。
秦绛垂着眼,沉默地拆开包装袋,将塑料餐盒一样样取出,摆好。
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白雾。
他垂着眼,忽然和她道歉,“对不起。”
温棠正掰开一次性筷子,闻言抬起头:“嗯?”她没明白这句道歉的来由。
秦绛没立刻解释。
他把一小盒南瓜粥轻轻移到温棠面前,自己面前也摆了一份,然后用勺子无声地搅拌着。
半晌,他才低声说:“把今晚的事忘掉,可以吗?”
温棠直接拒绝:“不可以。”
他看向她。
她神色认真:“我已经知道了,以后就没法假装不知道。况且……”她语气放缓,“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要忘掉?你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秦绛思索片刻,“你不忘掉,以后我们之间相处会很尴尬。”
“不会。”她立刻否认。
就算被他当场拒绝,她不但没觉得尴尬,还有一种隐秘的喜悦,外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冒泡,她很喜欢、很享受这样的心情。
“温棠。”秦绛又喊她,“其实男人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你不要被骗了。”
她嚼着生煎包,疑惑他怎么突然把话题上升到这个层次,并且不同意他的说法:“不会呀,我爸爸,我哥,都挺好的。”
秦绛感受着南瓜粥通过食道流进胃里的暖意,不和她辩论,顺着她的话说,“那就,不要相信除了他们以外的男人。”
“也包括你吗?”
“也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