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去的是市中心的大医院,不是上次的康复中心。
下车时,秦绛突然又说要坐轮椅,不用温棠再扶着自己。
温棠由着他去,她默默跟在轮椅后方,一边走,一边低头回复手机里的消息。
秦绛侧头,余光里看见她的心不在焉,硬声说:“你有事的话可以先走。”
温棠头也没抬,手指仍在屏幕上滑动,随口应道:“没什么事,王熠枫话真多,我打发他呢。”
秦绛默然,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过了几分钟后,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瞟向她,她仍然沉浸在手机里,一直在打字。
秦绛轻轻吸气,还是没忍住:“他找你什么事?”
“哦,他说过几天海城有个埃及文物展,看起来还蛮新奇的。”温棠说着,顺手点开王熠枫发来的一连串图片。微缩的金字塔、质感古老的壁画、神秘的猫神庙、还有木乃伊。她用双指放大图片,仔细看着图片里感兴趣的细节,当看到一只被制成木乃伊的小猫时,忍不住笑出声。
“你们去看吗?”
“嗯,在约时间。”
秦绛不再问了,垂下眼眸。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桂花气息淡去,不论怎么深呼吸,都闻不到。
他的情况复杂,在急诊楼做完基础检查和抽血后,直接被推入了多科室会诊中心。
秦绛趴在病床上,后腰、腿、后脖颈等各种部位被不同的医生轮流上来按压,不知什么仪器在他身上游走,冰凉感刺得他腰间的疼痛更加厉害。
他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目光空洞地盯着眼前一小块反光的地板瓷砖。
一股自厌感骤然翻腾上涌,他突然无比后悔让温棠跟着自己过来。
再一次转过头看她,她仍然在看手机。
那个埃及文物展就这么有趣?
从在救护车上开始,她就在和他聊。到现在,至少聊了有十几分钟了吧。
十几分钟能说多少句话?他不愿数。
反正这十几分钟里,她只和自己说了两句话。
秦绛黯然地发觉,她又看不见自己了。
他就这么轻易地被另一个男人取代,那个男人甚至都不是她的竞争对手,仅仅是追求者。
是他的思路错了吗?
最后一位医生结束检查,几位白大褂低声讨论了几句,最终由一位年长的医生总结:“你这个情况,手术意义不大,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还是转到康复科系统治疗吧。另外,你得请个专业的按摩师,你这种情况,至少得两天一次。如果不方便,就按时来医院康复科报到,看你选择。”
秦绛撑着床沿艰难地坐起,额角一片冷汗。他对着几位医生点头,依旧保持得体礼貌,声音却仍然虚弱:“好的,谢谢各位医生。”
温棠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径直走到那位看起来像是主任医师的医生面前,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问:“李主任,您看一下,这个按摩手法有效吗?”
她点开手机里的视频,点击播放。
是下午她在休息室临时抱佛脚看的那个教学视频。
秦绛瞳孔紧缩,看向她的方位。
原来她是在看视频,不是一直在和王熠枫聊天。
主任医师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片刻,点点头:“这个手法是有效的,属于比较基础但安全的放松手法,学起来也快。不过,”他话锋一转,将手机递回,“这些都需要长期坚持才能见效,一两次是没什么用的。”
温棠长长地“哦”了一声,庆幸自己下午那会儿没有帮倒忙。
秦绛又被推到康复科,经过专业医师的按摩后,他状态好了不少。
这回温棠想留下来看,但被赶了出去。
正规医院不像夏医生那么随便,更何况按摩需要脱掉上身的衣服。
治疗需要一个多小时,温棠没在医院走廊干等,干脆去了楼下的咖啡厅。她点了一杯美式,打开手机,开始回看下午发布会的后半段录像。
后半程内容按部就班。
展示了几篇样板式的正面新闻稿,接受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记者提问。秦绛的表现堪称标准,严格按照公关脚本推进,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把柄。
但温棠就是不想就这么放过翟栋梁。
这种道貌岸然的渣滓凭什么能祸害这么多女孩子后,还能稳坐高管位置?
他那令人恶心的目光和不断试探底线的话语到底还要让多少人深受其害,被逼离职?
温棠自己没有经历过残酷的求职季,但她从好友齐戚那里,听过太多浸透着焦虑和失望的描述。
大四那年,心高气傲的齐戚不打算凭借关系找工作,她向各大电视台和知名公司投出了上百份简历。
其中百分之八十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剩下有幸进入面试环节的,也多是车轮战般的笔试、群面、单面,有些公司的招聘流程甚至战线长达三个月,最终却可能等来一句“抱歉”。
温棠常常在深夜收到齐戚发来的语音条,抱怨这家公司的hr如何高傲,那家公司的面试问题有多离谱。
见她整日挂着脸,愁容满面的,温棠曾提议出去旅行散心。
她答应是答应了,可即便人在旅途,手机也总是震动不停,邮箱提示音断断续续地响起,玩也玩不尽兴,最后只能提前结束行程,回到海城继续在等待中煎熬。
甚至那段时间,齐戚的精神状态都不太正常。
一次,二人在学校食堂吃饭,她突然夹起一块黄焖鸡里的土豆,双目无神地问温棠:“你说,今天上午那场群面,在主管眼里,我是不是就是这一锅鸡肉里面的这块土豆啊?”
温棠心里一酸,连忙给她夹了块鸡肉,柔声安慰:“怎么会?能进入群面环节,说明你肯定是从成百上千份简历里脱颖而出的,也不想想咱们学校的名气。而且她们说话多不代表最终分数高呀,只要你精准地踩到点子上,就算只说了两句话,也会被记住的。”
齐戚机械地小口嚼着饭,哭丧着脸:“那为什么别人都找到工作了,我还没有......棠棠,我以后要饿死了。”
温棠下巴一抬:“你找不到工作的话,姐们养你,你来我家公司做关系户!就算是土豆也是后台最硬的那块!”
齐戚被她逗笑。
二人都没想到,最后位置调换,是温棠通过齐戚的关系当了关系户。
那时还没有新晨日报社,齐戚的小姑做自媒体,创立了一个热点新闻公众号。齐戚回家过年时,偶然看见,给小姑提了点建议,没想到那个公众号小火了一把,积累了一波原始粉丝。
小姑干脆抓住机会,想做独家新闻,二人一拍即合,注册了新晨日报社。
咖啡已经凉了。
发布会的视频播放完毕,从头开始放第二遍。
温棠通过落地窗,看向外面医院的停车场。
车辆正排着队进进出出,有一辆红色的车,绕着转了两大圈,还没找到车位,最后从出口驶出了停车场。
乍然看去是一片繁华的城市,其中有多少盘旋在停车场找不到车位,最终无奈离去的车呢?又有多少人像齐戚一样,明明从小到大一直在努力,却在找工作上日日碰壁焦虑?
那些辞职出去的人,要再一次海投简历,再一次接受面试官的审视,用尽全力抛出自己所有的优势,企图抓取hr的眼球,获得一份看人脸色的工作。
翟栋梁之流,践踏的不仅仅是女性的个人职业道路,更是她们小心翼翼维护的希望和尊严。
温棠看着视频里面色平静正在发言的秦绛。
她知道,他有他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