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隐隐约约地传来前面发布会的发言声和记者提问声。
温棠反复咀嚼着秦绛那句话。
因为不想每次被你撞见,都是狼狈的样子。
每次?
还有哪次?
她从记忆的口袋里翻找,找了许久,发现自己对他大学时期所谓的“狼狈的样子”根本没什么印象。
除了这次,剩下的全是在跟自己对着干的可憎画面。
要么是她本以为稳拿的绩点第一被他抢走,要么是站在辩论赛对手席上,抓着她发言里的每一处漏洞反击,要么是图书馆偶遇,他当着她的面抽走了剩下唯一一本她正打算借的专业书。
她打开网盘,找到命名为“本科”的相册,手指快速划动,一张张翻找照片。
从第一张开始,翻到无法往左划,迎新翻到毕业,没找到任何一张和秦绛的合照。
连毕业照上也没有他。
他大三出国后就没再回来。
也许那些比赛的获奖选手纪念照里有他,只是那些照片是学校统一印出来发给选手当纪念的,早就被她塞到了不知哪个纸箱子里,堆进别墅三楼杂物间。
温棠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失忆了。
否则秦绛怎么会看起来比自己多了好几段记忆?
以后有机会问问他。
她整理衣服,收拾好垃圾,回到了发布会现场。
秦绛发言的环节已经结束,现在是寰宇接受公众采访的时间,公关团队有别的工作人员在现场应对。温棠赶到时,正好看见秦绛下台准备离场。
他面色还是发白,下颌绷着,但止疼药应该是起了些作用,让他在发言时还能维持语调平稳。
温棠不是个喜欢把疑问拖过夜的人。她当机立断,跟了上去。
小跑几步,赶在电梯门合拢前,她侧身挤了进去。
“腿和腰,现在怎么样?”她的目光落在他仍在微微痉挛的左腿上。
秦绛一手撑着轮椅扶手,勉强维持坐姿,声线不太稳:“还能忍。”
“你之前这样是怎么解决的?”温棠问他。
“没什么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吃了太多次止疼药,身体都快产生抗性了。
“哦。”温棠在想怎么扯到那个话题上。
两秒后,秦绛蹙着眉,哑声提醒:“按楼层。”
他进来后刷卡按了十七层,温棠应该是回十六层,但她没按。
“我有话问你,去你办公室说。”她顿了顿,“你这真没事?不然还是让夏医生过来看看?”
秦绛喉间滚动,紧握着扶手的那只手,手背因用力青筋凸起。
他以为她是想问新闻稿审核的事,“审核要三天,你过两天会收到结果通知。”
“不是这事。”温棠说,“上次的稿子我都按要求改好了。”
她重音落在“要求”两个字。
秦绛没理会她话里的阴阳怪气,抬头问她:“那是想好怎么让我还人情了?”
眼底带着疲惫。
“上去再说。”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温棠推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监控?”她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
“没开。”他低头假装漫不经心按揉着左腿,缓解内心莫名升起的紧张,“说吧。”
温棠在沙发上坐下,那是她上次来坐的位置。
“你还记得大三那年,你在公园崴了脚,我们不得不住酒店那晚吗?”
他手上动作停住,“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睡前,你说,”她复述着他的原话,“因为不想每次被你撞见,都是狼狈的样子。”
温棠转过目光盯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她当时听见了。
那晚,他说完那句话后,旁边久久没有回应。他以为她睡着了,还暗自庆幸那点失控的情绪未曾暴露。
此刻,秦绛仍然低着头,心率在不可控地上涨,心脏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脱离出来。
紧张感甚至盖过了腿部的疼痛,导致腿上传来几分麻意,又迅速走遍全身。
他没有正面回答,低声问:“我今天这样,还不够狼狈么?”
“我是问,什么叫每次?”温棠思路清晰,抓着问题的重点。
“就是这两次。”他全身血液开始加速涌流。
她没有被他带着走,反驳道:“当时只有一次。”
“嗯,那可能是我说错了。”他试图用退让一小步来换取她不再追问。
可温棠非要打破砂锅:“秦绛,你是不是暗恋我?”
她发出灵魂叩问。
“......”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不明白这个结论究竟从何而来。
她察觉了什么?
是哪里没藏住吗?
惊愕之下,他忘了掩饰眼底瞬间涌起的忐忑与慌乱,情绪被温棠敏锐捕捉:“我猜对了?”
“你想多了,”他脱口而出,“只是觉得不能在你面前丢面子。毕竟我们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很久了,不是么?”
千万要相信。
千万要相信。
这回他的祈祷起了作用。
温棠沉默了几秒,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又有点尴尬:“是吗?那……可能是我多想了。吓我一跳。”
秦绛感到腮帮发酸,才发觉自己一直咬着牙,连忙把面部肌肉放松下来,轻舒一口气。
但她最后那句“吓我一跳”,是什么意思?
原来被他喜欢,对她来说是这么可怕的事。
刚才砰砰重击的心脏像是被放进冰箱冷冻柜,血液里的火骤然熄灭,像是渗进了冰渣,突然就流不动了。
他压下眼眶突如其来的酸涩,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就为了问这个?”
温棠有点尴尬。
自恋到误会死对头喜欢自己,还当面问了出来,是什么体验?
她现在很想去小红书发帖问问神通广大的网友,此时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扳回一城。
她心虚地移开目光,大拇指反复搓揉着食指指节,生硬地又把话题扯回到他身体状况上:“是不是因为你不好好做复健练习,腿才会经常痉挛?”
秦绛低声承认:“忙起来的时候,会忘了做。”
其实他哪有那么多非做不可的事。
只是晚上躺在床上,孤零零地面对着空旷的卧室,摸着没多少知觉的左腿,难免有些自暴自弃。
“那你活该。”既然是这个原因,温棠一点都不可怜他。
“嗯,我活该。”他顺从地应和,“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那我先走了。”温棠小声说。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往楼梯间的方向。
办公室里,桌上的银色电子时钟跳到下午四点准点,发出“滴滴”的报时声。
秦绛抬手擦了擦眼尾,大口吸着气。
可他吸进去的空气,像是没能抵达肺部,又原封不动地被吐了出来,毫无缓解作用。
窒息感越来越重。
——吓我一跳。
吓我一跳。吓我一跳。吓我一跳......
温棠的声音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如果他刚刚承认呢?
对她来说,那是压力,是惶恐,还是纯粹的厌恶?
他始终不愿把自己的感情称为廉价的东西,而现在看来,哪里是廉价,简直是倒贴都会被避之不及。
他弯下腰,手肘重重撑在冰凉的桌面上,用掌心捂住整张脸。沉重的呼吸声从指缝间压抑传出。
这个动作扯动了腰部肌肉,剧烈的刺痛又一阵阵袭来。
秦绛感到眼前发黑,用力把眼睛闭起。
撑在桌沿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感情这种事,真的太不公平。买来的东西可以退货,签好的合同可以毁约,而倾注在一个人身上的情感,却连死亡都无法收回半分。
藏好一点。秦绛。
不要再暴露自己的情绪了,这样只会给她带来困扰。
她真的不喜欢这样的你。
她......
咔哒。
办公室的门锁被拧开。
秦绛勉力从掌心中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门口。
熟悉的身影去而复返,正一边转身小心地关上门,一边嘴里还念叨着:“哎,我刚才想起来,这款布洛芬要吃两次才有效果,你还得再吃两片......秦绛,你怎么了?”
她步履停滞,站在原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状态,但多半不太好。
视野里的黑暗正从边缘开始,迅速向中心侵蚀蔓延,那片模糊的灰暗变得越来越大,直至吞噬了所有光线和景象。
“温棠......”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两个字的气音,下意识地叫她的名字。
下一秒,所有支撑的力气瞬间抽离,像倏然间被拔掉了电源。
他向前一倾,整个人失去意识,趴倒在了面前的办公桌上。
“秦绛!”最后一秒,好像听见她慌张地喊自己。
温棠快步走上前,拍着他的肩:“秦绛,秦绛?”
她开始掐他的人中。
没反应。
她第一次碰见好好的人在自己面前晕过去,脑中一时空白。
几秒后,她终于回神,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然后该干什么?
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