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绛没想到她说走就走,身体重心猝不及防前倾,一百多斤的重量陡然压了过来。
温棠“哎哟”一声,被带得一个趔趄,使出全身力气抵住他。
“停停停!”她咬着牙使力,连忙喊停。
秦绛借着她的支撑,艰难地重新调整好平衡。
“……这样不行。”声音低哑,语气无奈。
温棠也意识到这样不行。
她低下头问:“你现在哪只脚还能使点劲?”
理论上哪只都不行。
但右脚踝的疼痛如果咬咬牙,大概可以勉强支撑。
秦绛不作声,沉默地换了一边,用右臂搭在温棠肩上。
“走吧,这样试试。”
温棠尝试着迈出一小步。
秦绛也配合地挪动右脚,在瞬间承重带来刺痛的同时,迅速跟上左腿,两人以极其别扭但总算能移动的姿势向前走。
“就这样!”温棠见初次尝试成功,眼睛亮起。
二人就这么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起来。
从远处看他们的背影,会以为这是一对正在挑战两人三足游戏的新手。
秦绛每走一步,右脚踝就疼一下。走上一会儿,就需要停下来歇息。
龟速挪了五分钟,温棠停下来,让秦绛歇口气。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长长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重?”
他压过来的时候简直像一座山。
明明看着不胖啊。
秦绛沉沉地呼吸着,低声:“刚才提醒过你了。”
温棠回头,看向来路。
那盏路灯下的长椅,依然还在视线范围内。
这么走下去天亮都到不了宿舍。
“要不……”她灵光一闪,“我去扫辆共享单车?”公园里汽车进不来,但自行车可以。
秦绛不同意::“那你就把我扔这?”
他本来在长椅上坐得稳稳当当,现在被她拖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中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了。
温棠憋住笑:“你可以坐地上等我嘛。”
秦绛:“......”
他反驳她的方案:“共享单车没有后座,带不了人。”
“那你说怎么办?”她环顾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如果我不来,你就打算一直坐在这里?”
秦绛解释:“我每晚都会走这条路回去,旁边亭子里有个老大爷,他每天会来这儿,在地上蘸水写字,大约也是这个点收工回去,我本想等等他,请他帮个忙。”
“那他人呢?”
“......今天没来。”
温棠哼笑一声:“所以我不来的话,你得就在这坐一晚上。”
秦绛:“你来了,现在我们两个人,可能要在这路上站一晚上。”
她送他一个白眼,“还能走么?”
“能。”秦绛刚才趁停歇时,弯腰揉了一会儿脚踝。
十月的温差像在一天之内过完了春夏秋冬,白天还把外套脱下嫌热,现在温棠已经冷得把针线外套最上面一颗扣子扣起。
夜风裹挟着桂花香气与丝丝寒意袭来,温棠往秦绛身后站了站,避开风口。
她叹着气搓了搓手:“那继续走。”除了这样也没别的办法。
他们花了半小时,挪到公园最近的出口,总算是走出了公园。
温棠提前打的车已经等在前面。
她本想直接开到离宿舍最近的南门,但转念一想,进了南门,还得走好几百米才能到宿舍区。
以秦绛现在的状态,这几百米无异于天堑。更何况,男生宿舍区她也进不去。
温棠问他:“要不……你在学校附近住一晚酒店?或者干脆去医院?”
“只是脚扭了,住不了院。”他对医院熟悉得很。
温棠扬声,“师傅,去校门口旁边那家酒店。”
秦绛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账。
住一晚酒店的钱,差不多抵得上他做一晚兼职的收入了。
但他没有开口阻止。
车停在酒店门口,温棠好不容易把他扶到酒店大厅的沙发上,“身份证?”
秦绛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她——他因为时常需要兼职,身份证总是随身携带。
温棠拿着证件去前台办了入住。
回来时,她把房卡往他腿上一丢:“送佛送到西,我任务完成啦。走了,不用谢。”
秦绛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叫住她:“已经快十二点了,宿舍门禁了。”
她转身的动作停住,神情苦恼地抓着发尾,“那我总不能也住酒店吧......我没带身份证啊。”
秦绛问:“你家离这儿多远?”
温棠说:“打车一个多小时。”
大学城太偏僻了。
他沉思一会儿,拿起手中的房卡看了一眼,“你订的标间?”
“对,怎么了?你想睡大床房?”温棠以为他对自己订的房间不满意,“前台说就剩标间了。”
“两个建议,一,麻烦你室友给你从宿舍围栏把身份证送出来,你再开一间房。二......住我这间。”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
温棠还叉着腰站在那,听见他的话,低下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我们,睡一间?”
“......建议选前者。”秦绛别过头。
她拿起手机,找到宿舍小群,想发消息求救。
她们宿舍有三个人,有一个床位是空着的。
这个点徐意衡应该已经睡了。
宿舍里唯一一个爱熬夜的室友叫万思语,她熬夜是为了打王者荣耀,这个点大约正在开黑打排位,给她打电话基本都不会接。况且温棠其实和她也不太熟。
她和徐意衡关系更近一些。
她往沙发扶手上一靠,开始打字。
过了几秒,放下手机,手指甲敲打着手机后壳,发出哒哒的脆响。
什么消息也没发送出去。
温棠噌地站起,咬咬牙,“睡一间就睡一间。”
秦绛刚才就在微微发烫的耳根,轰然烧了起来。
但他表面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好,我不会说出去的。”
“你说出去也没关系,我们清清白白,我问心无愧!”温棠恶狠狠地瞪他。
她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两人又搀扶着进了电梯。
走出电梯时,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酒店用的是声控节能灯,这个时间点,走廊上早已寂静无声。
温棠使劲跺脚,奈何踩在软地毯上,声响闷闷的,音量不够。
“别跺了,”秦绛压低声音,“别人都睡了。”
他一只手搭在温棠肩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束扇形的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
温棠见状,也打开自己的手电筒,却恶作剧般地从下巴往上照,对着秦绛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鬼要是都像你这副德行,就没人怕鬼了。”
“一点都不可怕吗?”她小声嘀咕,带着点不服气。
“不可怕。”他一边借着灯光辨认房间号,一边随口答道。
刷卡进门后,温棠像卸货一样,把秦绛摔到离卫生间更近的那张床上,“你先歇着,我去洗漱。”
说完便溜进卫生间,迅速关上了门。
秦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卫生间里,温棠打量着洗手池边摆放整齐的一次性洗漱用品。匆忙住进来,没带换洗衣物,连最基本的护肤品都没有。只能勉强冲个澡,脏衣服还得再穿一晚。
她在里面磨蹭了半小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她立刻警惕地问:“干什么?”
秦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买了点东西。一次性内裤、毛巾,还有一套睡衣。放在门外地上了,你过两分钟开门拿。”
“好。”她应了一声。
心里默数着时间,大约两分钟后,她将门拉开一条缝,蹲下身,伸出一只手在地面上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纸袋,她赶紧拎了进来。
是秦绛点的超市外送,袋子被拆封过。
她拿起里面的小票看,他给自己也买了一条一次性内裤,剩下全是给她买的。
他刚才把自己的拿走了。
温棠想象着他刚才拿到外送纸袋后,偷偷拆封,把自己的内裤取出去的情形,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她换好睡衣,带着一身水汽出去,往秦绛那侧看。
他正靠坐在床头,低头看着手机,头顶阅读灯的光从上而下晕笼罩着他,看不清神色。
“我好了,你去吧。”温棠说,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你一个人,能行吗?”
她只是客气问一句,不行也不可能去帮他。
他没说话,只是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挪进卫生间,用行动告诉她能行。
温棠钻进被子里,拿起自己的手机。
刚刚秦绛还买了苹果充电器,现在她的手机正插着充电。
她转头看向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秦绛的手机正屏幕朝下扣在那里。
是安卓机。他没给自己买充电器。
温棠收回目光,解锁屏幕看消息。
秦绛的对话框有一个红点。
秦绛:[转账 432.8元]
他把房费转了过来。
温棠没打算收他的钱。
她知道他经济拮据,学费和生活费全靠自己兼职,还有助学贷款要还。而她自己,家里给的生活费充裕,哥哥还时常补贴,这点房费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更何况,她自己也住了。
她没有点击收款,关掉了对话框。
秦绛很快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半干,用毛巾随意擦着。他看向她:“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温棠想说还有很多。
比如护肤品,洗脸巾,护发精油,身体乳......
但估计说了他也搞不清该买什么牌子。
于是她只是摇摇头:“没有了,谢谢。”
房内静谧,空调出风口忽然送出一阵暖风,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秦绛背着她侧躺,背影沉默。
温棠没什么睡意,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在脑海里回放。
“秦绛。”
“嗯?”
“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脚崴了?”
“......”
他不出声,裹在被子里的身体也没动作。
就在温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旁边传来低哑的声音:“因为不想每次被你撞见,都是狼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