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隐身药剂的朱莉娅早早站在门边等待。
胖修士举起提灯往里张望、随后发出一声惨烈尖叫疯狂后退的当口,那扇门被完全让了出来。
她光着脚,与极度惊恐的胖修士擦肩而过,闲庭信步地离开了这间牢笼。
走廊里开始有修士跑过,朝着看守室的方向。
朱莉娅贴着墙壁,如幽灵一般穿行于慌乱的人群之中。
示警的钟声响起时,她已经穿过了长条形的石屋,来到了修道院的庭院中。
庭院里更加混乱。
修士们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的手里拿着火把,有的抓着木棍和钉锤。
他们像群无头苍蝇,在各个回廊、房间里乱窜,呼喊声和奔跑声乱作一团。
朱莉娅冷静地穿过这片混乱,朝着修道院的大门走去。
昨天被押解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把这里的布局牢牢记在脑海中了。
大门就在前方。
那是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她知道外面还镶嵌着铁钉和铁皮,足以抵御外敌的攻击。
此刻,大门果然按照禁令被死死锁住,平时供人进出的侧门也被两根门栓横档着。
朱莉娅停在侧门前,看着门厅里四个如临大敌的守卫,悠然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那是能轻易消融金属的酸蚀药剂。
她观察了一下,将药剂泼在两根门栓没有挡住的地方。
“嗤嗤嗤——”
酸蚀药剂一与木料接触,便爆发出剧烈的反应。
门上腾起浓密刺鼻的白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溶解声,那足有手掌厚的坚硬橡木竟然像遇见沸水的黄油一般,迅速融化。
不过眨眼的功夫,门板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足以供她侧身通过的小洞。
这诡异而剧烈的动静惊动了十几步外的门房与守卫。
离得最近的守卫最先看清。
一团凭空出现的白烟,以及门上的破洞。
“主啊!门破了!”他喊了起来,“这一定是女巫的邪术!”
“快去禀报院长,女巫逃出去了!”
……
清晨的空气是如此清新,朱莉娅陶醉地呼吸着。
天空泛着鱼肚白,还有几颗亮星不肯谢幕,城镇也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缕炊烟升起。
她转身看了一眼修道院。
几个卫兵在洞口探头探脑,没有一个人敢追出来。
自由的滋味在她胸腔中翻涌,她允许自己沉溺了一会儿。
但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朱莉娅辨清方向,沿着小路快步前进。
她避开大路,净往那些狭窄的巷道里钻。
弱效隐身药剂的效果持续时间不长,她得尽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完成伪装。
这条窄巷空无一人。
唯一的一只猫也因为朱莉娅散发的气场仓皇逃窜。
朱莉娅拿出变性药剂。
她拔开瓶塞,犹豫了一会儿,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药剂的效果是瞬间产生的。
胸部变平了,肩膀变宽了,肌肉在重新分布,她整个人都往上窜了窜。
她握了握拳头,一种陌生的力量迸发出来,她不习惯地甩了甩手。
至于由于性别转换带来的生理构造改变……
如果不是为了彻底消除嫌疑,她绝对不会喝这种药剂。
接着是面具药剂。
这个就没什么顾虑了。
喝下药剂后,她感到脸颊像发烧了一样烫,不过只有一瞬间。
没有镜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眉毛变粗了,鼻梁变高了,脸庞的轮廓也变得更棱角分明了。
与此同时,隐身药剂的效果也到了时限。
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缓缓勾勒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旅行装的青年。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脸庞苍白,眼窝微微下陷,菱形的嘴唇没有一丝笑意,显得冷漠非常。
他,现在应该用他来称呼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地图,目光梭巡一圈,手指在那条向北延伸的墨线上重重一点,敲定了下一个目的地。
莱比锡。
他慢条斯理地卷好地图塞进怀里,抬起手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迈步走出小巷,汇入逐渐稠密的人流之中。
他沿途给自己买了些干粮,还买了个水囊。
他现在已然是个真正的旅行者了。
越接近城门,周围的气氛就越紧张,来往的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阴影。
莱茵的反应速度确实令人咋舌。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城镇卫兵和武装修士已经接管了主要的街道。
每隔几百米,他就能看到卫兵盘问路人。
青年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
城门处的盘查已经到了严苛的地步。
沉重的带刺木栅和橡木路障横挡在路中央,出城的人排成了长龙,队伍里充斥着不满的嘟囔和低声的抱怨。
卫兵几乎要把脸贴到出城者的鼻尖上核对样貌,尤其是年轻的女性,甚至会被强行扯下兜帽。
这重重封锁的源头,是一抹压抑的黑色。
莱茵。
这位尽职尽责的审判骑士亲自来到城门口,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人群。
换作任何一个刚刚越狱的囚犯,此刻哪怕不调头逃跑,也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在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下步态大乱。
但青年丝毫不怵。
他随着人群一步步向前挪动,神情烦躁,偶尔向前张望一眼。
终于,轮到了他。
“姓名?从哪来,到哪去,做什么?”卫兵粗鲁地问,上下打量这个孤身一人的青年。
“尤里乌斯,”他说,“从纽伦堡来,去莱比锡求学。”
也许是这青年过于镇定的态度,又或许是他身上那种冷淡而傲慢的气质在平民中显得有些突兀,这短短的对话引起了莱茵的注意。
莱茵转过头,两道冷箭般锐利的目光直刺过来。
尤里乌斯察觉到了,他回视过去,不解地皱起眉,“劳驾,我时间宝贵。”
莱茵的目光像一把刀似的刮过青年的脸:黑色的短发,粗糙的眉毛,脸庞白净而棱角分明。
而他要找的是一个脸色苍白、遍体鳞伤的女人。
两秒钟后,他收回视线,将视线投向队伍后方几个身穿罩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农妇。
“放行。”
卫兵让出了道路。
“谢谢。”尤里乌斯淡淡地说。
他侧身通过木栅,步伐轻快而有节奏,忽然,他举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不知道是在向谁告别。
不过,他始终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通往莱比锡的辽阔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