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可笑!
所有的证人都是自愿作证的!
狂乱的思绪在朱莉娅脑海中横冲直撞,她的身体却像雕塑一般定在原地。
被她救了的那些人真挚地请求圣裁,前来裁判她的人反而试图还原真相?
如果莱茵用了刑,如果他像她想象中那样是个滥用私刑的宗教刽子手,她早就被处死了。
多可笑啊!
即便她脚底立即燃起噬人的烈火,把她活活烧死,朱莉娅也不会感到如此的痛苦与煎熬。
难道那些感激都是假的?难道她所有的善意都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答案在她脑中回荡:是的,是的。
漆黑的毒汁从话语中渗出,一滴一滴填满了她的心。
毫无来由地,朱莉娅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在黑暗中慢慢抱紧双臂。
身体因为极度的阴冷而战栗,但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死亡与腐化,指代的不是生机的消散与躯体的腐烂,而是天真与幻梦的彻底死亡。
那么,她的确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就在这一瞬间,朱莉娅感觉到虚空之中似乎传来一声锁链破碎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意识如同坠入深海的铁块,无限地向下沉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竟不再是漆黑一片。
柔和而恒定的光线洒在实验长桌上,坩埚,货架,一切都恍如隔世。
她出现在了炼金小屋中。
没有实体的钥匙,她凭借精神力量强行叩开了炼金小屋的大门。
她吃了一惊。
但惊讶、欣喜这些次一等的情绪,已经很难在她心中停留太久了。
那张一贯会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生动的脸庞,此刻平静得甚至有些冷酷。
她有条不紊地从货架上取出炼金植物,研磨,搅拌,煮沸。
她炼制出五种药剂,提着它们来到炼金小屋的二楼。
那台庞大的炼金机器盘踞在正中央,忠实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朱莉娅走上前,将五种颜色各异的药液逐一注入对应的玻璃蒸馏器皿。
她握住启动扳手,带着一种预见结果的确信,用力拉动了它。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瓶中的药剂渐次沸腾,冷凝液在蜿蜒的管道中发出急促的“呲呲”声,向着中央的反应室汇集。
产物炉门“啪”一声弹开。
朱莉娅没有任何迟疑,把手伸进余温尚存的炉膛,从中拿出那颗曾在梦里出现过的黑化之石。
它轻如无物,表面冰冷光滑,不反射任何光线。
【恭喜您,尊敬的炼金术士。】
一行金字缓缓浮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行字似乎变得暗淡了许多。
【您领悟了黑化的真意,旧物质已然死去,新物质即将从中诞生,您将逐渐成就完美。】
金字散去,那颗冰冷的黑化之石突然在她掌心剧烈涌动起来,化作一团黑雾,瞬间渗入了她的皮肤。
朱莉娅扼住手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掌心上浮现出一枚倒三角刺青。
这是炼金术中代表“水”与“向下坠落”的符号。
她抚摸着刺青,目光幽暗,然而并不在看任何东西。
“究竟是我经历了这些事情,才领悟了黑化,还是为了让我领悟黑化……这该死的命运才故意迫使我经历背叛与折磨?”
金字不再出现,它的态度是无可奉告。
“呵……”朱莉娅无谓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转身走下楼梯,重新回到工作台前。
坩埚接连不断地沸腾,白色烟雾在小屋内弥漫。
……
第二天清晨,前来送饭的胖修士打开了牢门。
昨晚的故事他听得不尽兴,正巧给囚犯送饭的兄弟也不情愿领这差事,他就做了桩善事。
放下饭食,胖修士将手里的提灯高高举起,试图把那个令男人卧床不起的邪恶女巫看个清楚。
提灯照亮了这间无处藏身的小囚室。
“啊啊啊啊啊!!”
胖修士惨叫一声,连门也顾不上锁,屁滚尿流地冲向几步开外的看守室。
这惨绝人寰的一嗓子立刻惊动了看守室里的莱茵。
还未等那修士滚进门,穿着整齐的审判骑士已经走了出来,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胖修士指着囚室,磕磕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莱茵心里猛地一沉。
他一把推开胖修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囚室门口,劈手夺过墙上备用的火把往里一照。
囚室里空无一人,那副原本牢牢铐住朱莉娅的木枷镣铐散落在地上。
不,那些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为木枷,或是镣铐了——它们仿佛被极其恐怖的毒液侵蚀过,木头变得焦黑破烂,黑铁甚至有一部分化成了液体,还在向外冒着刺鼻的酸烟。
“该死!”
莱茵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通知院长,”他咬牙切齿地说,“立刻封锁修道院!”
胖修士忙不迭地去了。
莱茵转身要走,余光却瞥见石墙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迟疑片刻,举起火把照亮了石墙。
那墙上,赫然用刺目的暗红色液体写着一排邪恶的咒文。
她要诅咒每一个踏入这间囚室的人!
他就像被那行咒文灼伤了眼睛似的,猛地别开头退了出去。
不多时,修道院中响起了急促的示警钟声,惊起成群的鸟儿。
它们盘旋着飞上天空,发出不祥的啼鸣。
【感谢您的公正,骑士。但我不接受愚人的审判。】
阿尔诺被钟声惊醒,胡乱穿了身衣服就冲了出来。
修道院院长也带着十几个修士匆匆赶到。
“女巫跑了。”莱茵扔下这个重磅炸弹。
“什么?”阿尔诺尖声喊道,“怎么可能!”
“这囚室里有她留下的咒文,”莱茵转向院长,面无表情地说,“请您立刻举行驱魔仪式,彻底刮除墙上的字迹后再举行弥撒。”
“我马上就安排,”院长觑着莱茵,脸色十分难看,“阁下,她就关在您眼皮子底下,怎么还能叫她逃走?”
莱茵捏紧了拳头,“这说明她是个极度危险的女巫,恶魔的容器。”
“是啊,”院长假意附和了一句,紧跟着开始推卸责任,“可您明知她是一个危险的囚犯,怎么能如此大意?”
阿尔诺刚接受这个噩耗,一听这话,满腔怒火都朝着这佝偻老头倾泻而出。
“院长阁下,”他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若要说我们哪里大意,便是大意在了没将囚室的钥匙要过来。我看不是她自己逃走的,是有人放跑了她!”
院长怒道:“什么意思?您这是污蔑!莱茵阁下,您的扈从……”
莱茵头痛欲裂地挡在他们俩中间。
“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他对阿尔诺说,接着又请求院长,“请您协助我查问所有靠近过这里的修士,同时展开搜索。”
“每个房间、地窖、谷仓、井口、甚至粪坑都要查看……”
“我明白。”院长重重地哼了一声,“您放心,我已下令封锁修道院,她跑不出去。”
……
时间拨回胖修士打开牢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