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补充道:“这只是一次例行询问,我会向所有与朱莉娅小姐来往密切的人了解情况。”
莱茵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还很人性化。
赛维拉毫无异议地坐在他指定的椅子上,将草药箱搁在脚边。
他表情平静,坐姿端正,一点也不急切。
莱茵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这位药剂师的表现和狄安娜所说的情况不太相符啊。
他一来到领主府就被朱莉娅打压,听到朱莉娅正在被调查的消息竟然毫无反应?
莱茵用余光瞟了狄安娜一眼,她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连眼睛都睁得更大了。
“第一个问题,”莱茵做了个手势,示意神父开始记录,“您对朱莉娅小姐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
按狄安娜的说法,这位药剂师性格高傲自持,很有才华,来到领主府上做一个小姑娘的助手本来就是屈尊,结果待遇比学徒还不如。
他对朱莉娅一定颇有微词。
果然,赛维拉眉毛一撇,立即变得刻薄起来,甚至让人觉得,比起平和的表情,这种刻薄更适合出现在他的脸上。
但这种转变跟之前的反应相比,总有一种不太自然的痕迹。
“她的能力配不上这个位子。”赛维拉直截了当地说。
“怎么?她不是治好了艾德尔小姐吗?”莱茵追问道。
“谁知道她是拿什么治好的?”
“您是说,她的药剂有问题?”
“我不知道,”赛维拉的眉毛很灵活地一扬又一落,“她熬药之前把所有的草药粉末都混在一起,命令我看火候,一到关键步骤却又把我支开。”
莱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至少您认为她在隐瞒些什么?”
“这是毫无疑问的。”
“她支开您时,不论她在实验室里做什么您都不知道吗?”
赛维拉勾起嘴角,“也许朱莉娅小姐是这么以为的,不过就算她把我关在门外,实验室里的动静也瞒不过我的耳朵和鼻子。”
狄安娜面露赞许地看着赛维拉。
莱茵也不由得向前倾了过去,“您都听到了什么?又闻到了什么?”
“噢,翻箱倒柜的声音,显然她把真正重要的材料藏了起来,”赛维拉兴奋地说,好像在分享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八卦,“我敢说,那一样,或者说好几样关键材料就在靠西墙的某个抽屉里。”
……
朱莉娅握着青铜研杵争分夺秒地磨着研钵里的珍珠,那正是赛维拉离开前研磨的东西。
在一些信仰光明神的国家,珍珠被认为是神的泪滴,传说光明神为人类的苦难而流泪,神的眼泪落入江河湖海,就化作了珍珠。
人们认为,珍珠具有神圣的力量,能够驱散黑暗和疾病,它既是圣物,又是名贵的珠宝。
中世纪商业刚刚兴起,还不流行广告营销之类的东西,但朱莉娅可太耳熟了。
这一听就是珠宝商们讲的故事,为的就是提高珍珠的身价。
她昨天晚上看见艾德尔的珍珠饰品后,心里就冒出一个拖延调查进度的绝佳办法,马上请玛蒂为她采购一些珍珠回来。
她决定用珍珠粉同时解决莱茵的两个疑问。
药剂效果为什么这么好,以及制作药剂的材料究竟是什么。
然后编了一套话术教给赛维拉,由赛维拉捅出这个秘密无疑显得更加自然。
珍珠这玩意儿目前确实名贵,朱莉娅以为少说也得两三天才能拿到。
幸运的是,艾德尔生病后几乎不添置首饰了,城堡街的那个珠宝商人本以为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城里最大最尊贵的客人,一得到订单,屁颠屁颠地赶紧把珍珠送了上来。
珍珠的硬度不小,朱莉娅的手臂很快就酸了。
那个侍从也真是的,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赛维拉干活的时候生病。
等把珍珠碎片磨成细腻的粉末,朱莉娅的手臂都酸痛得不像自己的了。
把珍珠粉刮进空瓶中,塞上瓶塞,她将这个秘密藏进了提前安排的抽屉里。
这个计划并不完美,甚至称不上周密。
城里的珠宝商应该并不多,莱茵只要稍微深入调查一下就能发现漏洞。
她以前从来没买过珍珠。
就算她师傅祖上巨富,给她留了一堆珍珠项链,又怎么解释为什么莱茵一来,就有个珠宝商恰好卖了一袋珍珠给领主的人?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更何况昨天莱茵都查到她头上了,异端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她不仅不拿出珍珠粉自证清白,还煞有介事地狡辩,生怕自己进不了局子吗。
但朱莉娅没得选了。
她一狠不下心逃跑,二又联系不上萝拉,她需要时间。
珍珠粉至少能暂时打消莱茵对异端邪术的怀疑,让他无法立刻给她定罪。
而且,听说莱茵来到埃尔福特只是每年的例行巡视,他总不可能无期限地停留下去吧?
说不定拖延着拖延着,危机就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