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蠕动着嘴唇,话语却不能成句。
他回想起路途上听闻的和亲自处理的冤案,还有那些被诬告的无辜者。
他们看向法官,看向审判骑士的眼神,和朱莉娅此刻的眼神多么相似!
充满恐惧,又带着绝望与冷漠进行殊死一搏的抵抗。
那是因为在民间,异端审判庭所代表的从来不是公正,而是残酷。
一旦面临异端的指控,就约等于预订了一座行刑架。
即便最终沉冤得雪,无辜者也已被刑讯逼供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
而莱茵一直试图改变这种状况。
他坚持疑罪从无,坚持每一个案子都要有完善的证据链,坚持不对任何人动用私刑。
而巡视途中那几个无辜的信徒,正是因为他的坚持才得以脱罪重获新生的。
可是现在,他自己成了那种人。
因为一瓶“据说”是朱莉娅炼制的药水效果惊人,就认定她使用了亵渎的力量。
一见到朱莉娅,就将她与《示罪录》中的罪人相提并论。
他带着偏见来质问她,带着先入为主的判断审视她的每一句话。
他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莱茵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羞愧。
他低下头,努力平复心情。
“您说得对,”他低声说,情绪已然平静许多,“请原谅我的偏见和冒犯。”
朱莉娅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忽然间一副价值观崩塌的样子,也不明白他现在为什么忽然进入了贤者时间。
她的确就是在诡辩,没想到还真把这位审判骑士辩进去了。
她把握好度,仍然冷冷地看着莱茵。
莱茵收起本子,“我不会放弃查明真相。我向您保证,我只看证据。如果您真的清白,调查结果会证明这一点。”
“您的保证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朱莉娅无所谓地说,语气不是一般的讽刺。
莱茵沉默了两秒,“我能理解。”
他说完,朝朱莉娅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直到确认莱茵走远,朱莉娅才瘫坐回椅子上。
她刚才的狡辩糊弄住了莱茵,可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等他调查到领主的庄园,随便拉一个人都能证明那神乎其神的药剂出自她手。
说她使用禁忌材料,的确是无稽之谈,但她如果真的毫不心虚的话,又为什么要狡辩呢。
“朱莉娅小姐!”
等了她一下午的马夫喊道:“时间不早了,夫人说过,天黑前您得回到庄园。”
朱莉娅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顿时无声地口吐芬芳。
原来的计划全都给打乱了,都怪那个不长眼的莱茵!
她慢吞吞地关好门窗,挂上锁,在车夫催促的眼神中爬上马车。
……
白鸽旅馆最大的套间中。
莱茵摘下帽子,灰心丧气地坐进椅子里。
扈从端着两杯麦酒走了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莱茵面前,“喝口酒润润喉吧,大人。”
莱茵盯着桌面发呆。
扈从两口喝完自己的酒,见他一动不动,便伸手拿起莱茵面前的酒杯。
“嘿!”莱茵夺过他手里的而杯子,“我没说不喝。”
扈从耸耸肩,“您如此失魂落魄,想必今天没什么进展吧?”
“说点我不知道的。”莱茵郁闷地说。
“您何不直接前往此地的领主府呢?”扈从建议道,“那位药剂师小姐如此高调,暗中定然有不少人对她不满。就像那个卢卡斯一样。”
莱茵慢慢地抿了一口酒,“一个出于嫉妒或憎恨前来作证的人,谁能保证他说的是真话?”
扈从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我并没有说只采信一个人的证词呀,交叉印证,不是很容易弄清楚真假吗?”
“看不惯她的人要是比她更有地位,勾结几个侍从侍女做假证更加容易。”
“我的大人!”扈从目瞪口呆,“我算是相信了,这个药剂师操纵人心的手段真够可怕的,怎么您反过来为她担心了?”
莱茵一时有些语塞,辩解道:“我只是觉得她呆在市场街的时间更长,或许留下的破绽更多。”
“行了吧,大人,您就别给自己找理由了,”扈从摆摆手,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听我说,明天我去市场街,您去领主府。”
“为什么?”
“您身份高呀,”扈从理所当然地说,“虽然我的家族比您显赫,可是在这件事上,我说话没您好使。”
“而且,”扈从补充,“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我们还有好几个教区要去!您是了无牵挂,我可还有未婚妻呢。”
莱茵喝光杯里的麦酒,喟叹一声,“好吧,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