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主教宫的书房。

安瑟伦主教翻阅着往年的财务报告，缓缓露出一个肉痛的表情。

格林贝格家族历任领主都是善于权衡，极为克制的家伙，他们很少挑起私战或是发动私战。

相较于其他的税收名目，聘请随军神官的进项占比小得可怜。

但塞蕾娜和她的祖辈们不一样。

安瑟伦和她打了十来年交道，深知她的脾性。

她的邻居们却看不透，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便觉得她好欺负，变着法地给她送上开战的理由。

她逢争必战，遇利则夺，每年送给教会的聘金和诊金不是一笔小数目。

税金是教会的，聘金和诊金可是实实在在能进主教腰包的。

白白丢掉这么一大笔钱，简直是在割安瑟伦的肉。

他重重地合上报告。

肉痛归肉痛，这口气他不得不咽下去。

聘金和诊金的确可观，但和其他收益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

这一切的前提是，塞蕾娜同意维持现状。

她不像她父亲那样虔诚，软弱，任人捏圆搓扁，她精明，强硬，锱铢必较。

塞蕾娜完全有能力也有胆量打破教会的免税特权，甚至限制教会法庭的权限。

到那时，损失的就不只一笔聘金了。

所以忍一忍吧，等塞蕾娜漂亮地打完这场仗，再慢慢谈条件。

安瑟伦用指头轻轻敲打着桌面。

至于那个药剂师……她大概只是走运看出艾德尔中了毒。

安瑟伦见过许多所谓的“神奇药剂”，真相往往只是骗子的把戏，或平民们以讹传讹。

也许那个药剂师的确有些本事，但肯定少不了夸大其词。

一切都等战后再说吧。

塞蕾娜需要教会为她的胜利背书，要有神父为阵亡的骑士主持安魂弥撒，那时候，谈判的筹码就回到他手里了。

“咚咚咚！”

这阵急促的敲门声令安瑟伦皱起眉头，难道又是那个不长眼的卢卡斯？

他沉声道：“进来。”

他的秘书，那位脸庞消瘦的鹰钩鼻神父推门而入，“大人，审判庭的莱茵·冯·蒙克斯骑士求见。”

安瑟伦霍然起身，“审判庭的人？”

这可真是不巧……安瑟伦整理了一下长袍，走出书房，“带他去会客室。要是那个前伯爵药师再来，直接让他走，别打搅我。”

鹰钩鼻神父会意地点点头。

会客室。

安瑟伦在高背椅上调整了好几次姿势，等到门再次被叩响，他竟然下意识地起身了。

门已经打开，再坐回去就太难看了。

安瑟伦熟练地露出主教的微笑，向来客迎了两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这个年纪就成了审判骑士？

安瑟伦克制不住地打量着这位审判骑士。

他身穿简朴的灰色长袍，腰佩一柄礼仪长剑，身材修长挺拔，一举一动都优雅而不失力量感。

脸庞轮廓还保留着些许柔和的线条，眉眼与嘴唇却像是已经习惯了审判骑士的苦修，让人觉得冷漠与坚毅。

头发看起来是新剃的，短短的发茬贴着头皮。

“安瑟伦主教。”年轻人停在距离主教三步远的位置，拿着帽子的左手扶右胸，微微一躬。

“我是审判骑士莱茵·冯·蒙克斯，奉命巡视勃兰登堡下辖的教区。”

安瑟伦也向他点头致意，“莱茵骑士，欢迎来到埃尔福特。您的到来是我们的荣幸。”

“您客气了，巡视教区是我的职责。”莱茵露出刻板且短暂的微笑。

安瑟伦请他落座，自己则走回高背椅前坐下。

莱茵坐在了主教右手边，他没有靠着椅背，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安瑟伦不敢放松。

年轻的审判骑士好对付，但年轻也带来一个问题，教条且难以动摇。

“莱茵阁下，”安瑟伦主动打破沉默，“按照惯例，您应该途径好几个教区了吧？”

“是的，埃尔福特是第七站。”莱茵说。

“您真是辛苦了，”安瑟伦关切道，“不知道一路上您主持了几起异端审判？”

莱茵灰色的眼瞳霎时变得更灰了，他低沉地说：“三起，按计划，我本应在半个月前到达埃尔福特。有些教区实在是太……为了几位被冤枉的信徒，我不得不耽搁一些时日。”

安瑟伦附和了几句，试探性地问：“那么，您预计在埃尔福特停留多久？下一站是？”

“这取决于巡视进展，”莱茵看向他，眉头微皱，似乎已经产生了一点疑心，“如果一切正常，三天后我就会启程前往威斯特。”

三天。

安瑟伦的心情起起伏伏，他先是松了口气，又有些懊悔没有先把卢卡斯应付过去，免得在这三天里节外生枝。

他正要再找两个话题打发莱茵，却发现莱茵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会客室中的各式摆设。

墙上用金框装裱的圣像画，窗边的进口瓷器，书架上的泥金羊皮书……

那目光不是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