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药材，徐嘉措三两下包好，打了个哈欠，往穆槿手里一塞：“就这些了。你们快走吧，别打扰我睡觉了。那个公子先留在我这儿，等他醒了，我让人送过去。”

他话音刚落，里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青竹探出头来，低声道：“姑娘醒了。”

穆槿转身进了里间。锦儿半躺在床上，脸色还白着，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看见穆槿，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得像一缕烟：“哥哥……哥哥怎么样了？”

“他没事，在隔壁睡着呢。”青竹小心翼翼地喂了她一口水。锦儿低头喝水的时候，青竹扶着碗的手微微倾斜，锦儿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蜷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快到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不会发现。穆槿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一蜷上，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锦儿喝完水，手指攥紧被角，又慢慢松开，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的目光落在穆槿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很慢，虚弱得像随时会倒下去。

“穆小姐。”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今日的事，锦儿记在心里了。”

没有“大恩大德”，没有“这辈子都记得”。就这么一句话，但是穆槿知道这已经是面前这人能说出来的最好的一句感谢了。

穆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张于手腕上的伤，是谁弄的？”

锦儿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一僵极短，短到如果不是穆槿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她垂下眼，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以前……在舒府的时候，有人要害他。”

“谁？”

锦儿抬起头，看着穆槿，眼眶微红，却没有掉眼泪。她咬了咬嘴唇，说了一个名字：“舒少玉。”

穆槿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再问。她走出里间，顺手带上了门。

医馆外面，朱宝来已经等在那儿了。他一见穆槿出来，立刻扑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老大，你都不知道我多惨。那匹小麻雀，它腿短！我骑了一路，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陈溯和雷圻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陈溯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宝宝，你现在才发现？”

穆槿笑着摇了摇头，在卫褚身边坐下。卫褚给她递了杯茶，问：“安置好了？”

“嗯。”穆槿接过茶，抿了一口，“就住我隔壁。”

卫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穆槿知道他想问什么，放下茶盏，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卫褚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她：“阿槿，你相信她吗？”

穆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脑海中闪过的一些可疑的记忆。

“不完全信。”她慢慢说，“但她说的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话说舒少玉和那个养子长得一模一样，如同孪生兄弟。那他为什么要追杀他？这里面一定有事。而且，我刚刚问她，说谁伤了张于的手，她却毫不犹豫地说‘舒少玉’，实在是奇怪。”

卫褚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将她的手整个裹住了。

“不管怎样，”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舒少玉对你动了手。这件事，我不会放过他。”

穆槿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沉入天际。远处有鸟鸣，一声一声，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她不知道的是，里间的床上，锦儿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睡着，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晕过去。

从客栈的混战开始，到被林凌抱上马车，到医馆里徐嘉措给她诊脉。她一直是醒着的。她只是需要一个“晕过去”的理由，来避开那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她侧过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间那个正在和卫褚说话的少女，目光复杂。

穆槿比她想象的聪明，也比她想象的心软。

她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