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圻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你话本看多了吧？还易容？你以为易容是件容易的事？”

“易容之术，难如登天。”他顿时来了精神，掰着手指一条条数，“单说人皮面具，需取尸身脸颊最薄之皮，经三蒸九晒、药水浸泡四十九日方能制胚；再以针毫逐笔描出毛孔纹路，熟手工匠三月方可成一。佩戴时需净面、涂胶、热石滚脸半个时辰，期间不得言语动弹。即便贴成，每日还需早中晚三次以药油养护，否则三五日便起皮开裂。故能随时易容者，当世不过两三人，且技法单传近绝。”

“……”

“你这些歪门邪道倒是知道得清楚。”陈溯啧啧两声。

“那是自然。”

两个人吵得热火朝天，却一个都没猜中。

因为舒少玉根本就没有从那辆马车上下来。

待竹里馆的小厮将马车驾到后院，他这才不紧不慢地从车厢中走出。

他确实没有注意到雷圻的轻功。但这几日张知序总是问起一些从前的事，问得多了，他心中便起了警觉。加之出门时，张知序连要去的地方都要再三询问，为稳妥起见，他决定谨慎一些。

递出令牌的那一刻，他已经换上了随行书童的衣衫。

后院的小厮迎上来，微微躬身，面带恭敬的笑意：“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舒少玉微微颔首，指节微微收紧，捏了捏袖中的东西，抬步跟了上去。

穿过一条密道，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他踏入房间的瞬间，抬眼便看见那个面具人已然端坐在榻上。那人一身白衣如雪，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却素净得没有任何纹饰点缀，仿佛早已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如削葱根般，正握着一盏做工精美的茶具，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花。

听见动静，他微微抬头，目光落在舒少玉身上，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一丝惊喜，似乎对他的到来丝毫不觉意外。

“你来了。”

舒少玉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快步走了过去，衣袍带起一阵微风。他在对面坐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木匣子，“啪”地放在桌上，手指搭在匣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眸，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的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的东西呢？”

面具人不急不缓地抬手，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微微侧头，面具下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舒公子，何故如此心急？”他的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连你的诚意都未见半分呢。”

舒少玉手指一推，木匣子滑过桌面，停在面具人手边。

“你想要的东西，不就是这些吗？”

面具人抬手将匣子收入手中，打开一看，嘴角微微勾起，轻轻叹了两声，目光又落回舒少玉身上。

“舒公子不愧是聪明人。”他将匣子合上，手指在匣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这些。”

舒少玉冷笑一声：“你找上我，不就是因为我的身份吗？我一介闲散小官，身上有什么值得大人图谋的？左右不过是科举主考官的这层身份——又或者，是淮阳公主座下谋士？”

面具人轻轻拍了拍手，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漫不经心的赞赏。

“不错。”他将匣子又推了回来，“我看上的，就是你这两层身份。可你母族乃是淮阳公主的旧族，你将这些交给我，就不怕你的家族遭受牵连，世家大族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人，不是早就已经调查清楚了我的身份吗？那自然也知道我与他们并无感情。”

舒少玉看着回到自己面前的木匣子，眉头微皱，抬眼不解地望向对面：“这些你都不要？那你究竟要我做什么？帮你塞人进考场？还是舞弊？”

面具人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得近乎温柔：“都不是呢。”

他微微倾身，那双眼睛隔着面具定定地看着舒少玉：“我只是有些佩服公子的痴情真心罢了。我这一生，只尊敬两种人——一种是公子这样的痴情人，一种，便是我这般的可怜人。”

他顿了顿，抬手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黑衣人无声地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只锦囊。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沉稳的眼睛。从头到脚，除了腰间一柄短刀外，再无任何装饰，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先前要的诚意，不过是试探公子的真心罢了。”面具人接过锦囊，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推了过去。

舒少玉一把抓起锦囊，手指微微发颤，迫不及待地拆开。

看清上面那个熟悉的地名时，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随即，他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起初只是低低的，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他笑了许久，直到眼角渗出泪花，才终于停了下来，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

“多谢。”他的声音有些哑。

面具人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舒少玉将锦囊小心收入袖中，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面具人坐在榻上，望着他急不可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主上。”身后的黑衣人低声开口，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有些沉闷，“您为何直接将那地方给了他？我们不是要威胁他替我们做事吗？”

面具人缓缓转过身，看了自己的下属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重新坐回榻上，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宋二，你明白，什么会让一个人最痛苦吗？”

“属下愚钝，请主上明示。”

“那就是，”面具人将茶杯搁下，目光落在氤氲的茶雾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亲眼见到心中最重要的人，死在眼前。”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命运的馈赠，从一开始就已经标好了价格。”

“蝴蝶振翅，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他抬眸，目光穿过虚空，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既然如此，我何不做个好人，推他一把呢？”

外面等了许久的雷圻和陈溯，左等右等等不到舒少玉的马车，反倒等来了穆槿一行人。

“人呢？”穆槿挑眉。

两人讪讪一笑，指了指竹里馆紧闭的大门，声音一个比一个小：“不知道……”

雷圻低头数蚂蚁，陈溯抬头看天，两个人谁都不敢看她。

瞧见两人这模样，她还有什么不懂，捏了捏眉心，轻声道：“算了，此人如果真的是信中所写之人，那你们两个又怎么抓得住他呢？”

她转身上马车，回眸冲愣在原地的二人喊道：“还愣着干嘛？上车。”

*

舒少玉靠在马车壁上，手中紧紧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敢忘记——“江都·柳巷”。枉费他苦苦寻找这么多年，却发现那人一直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回到张府时，派出去的书童早已换了衣裳，安安静静地候在门外。舒少玉看向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阿叶，那群人你甩开了？”

舒叶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少爷，我从后门绕出来的，无人注意。”

“好。”舒少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难得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愉悦，“你做得很好。”

舒叶看着自家少爷这副罕见的高兴模样，忍不住问：“少爷，可是找到了想要找的人？”

舒少玉没有否认，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是啊，阿叶。我终于找到那人了。这么多年了……终于找到了。”

话音落下，舒叶的眸底暗了一瞬，面上的笑意僵了那么一刹——快得像错觉。随即他又扬起脸，语气轻快：“那阿叶便恭喜少爷了。少爷打算何时启程？”

舒少玉思忖片刻：“明日。明日便动身去江都。”

“好，那小人去准备行装。”舒叶说完，转身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舒少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目光沉了下来，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