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少玉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与脸极不相称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却粗糙,掌心有几处陈旧的茧痕,像是经年累月握过什么粗粝的东西。后来他用了许多名贵的膏脂,日日涂抹,细细养护,也不过是将那些痕迹从“触目惊心”变成了“若隐若现”。
他翻转手掌,对着光看。那些纹路还在,像刻进骨子里的印记,怎么也抹不掉。
视线扫过一旁的铜镜,镜面朦胧,映出他的模样。他下意识扬起嘴角,镜中人也对他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不远不近,是旁人眼中标准的少年状元。
镜中的身影如玉如琢,姿态从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镜面,触到镜中人的眉眼。动作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皎皎君子,泽世明珠。”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镜中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人这一辈子,眼睛能看见许多人,见识无数张面孔,可唯独看不见自己。只能借这一方铜镜,窥见一个模糊的倒影。所以人对自己,总是最熟悉,又最陌生。
可他不一样。
他对这张脸,比任何人都熟悉。
这世间,唯独他自己最了解舒少玉。
不是了解他的脸,是了解他的一切。
了解他写字时习惯先把墨锭在砚台边缘轻磕三下,了解他思考时食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了解他心情好时会哼一支不知名的小曲,了解他难过时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看月亮。
这些事,别人不知道,但他都知道。
舒少玉收回手,指尖从镜面上滑落。镜中的倒影恢复了平静,依旧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他对着镜中人笑了笑,镜中人也对他笑了笑。
他闭上眼,将那个名字压在舌尖,没有念出声。
快了。他很快就能找到那个人了。
跟着小厮的指引,他成功踏出竹里馆,回头望了望,此时阳光正盛,满京城竟然也找不到一个去处,思索片刻,想起淮阳公主为自己安排的宅子,抬脚便要走。
“少玉。”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欣喜,像是心中想了很久终于喊出口。
舒少玉脚步一顿。
他认得这个声音。
猛地转身,那人就站在几步之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嘴角弯着,却又抿了抿,像是在克制什么,再唤一声,“白玉”。
听见这个许久没有听过的名字,他垂下眼眸,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若他还是当年那个满腹经纶,谦谦君子的舒少玉,那遇见许久不见的友人,他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手一松,可惜了,他不是。
他收起眼底的情绪,面上挂上和煦的笑容,缓缓抬起眼,对着眼前人浅浅叫了声,“知序”。
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张知序眉眼一弯,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揽住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何时来的京城?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大伙可都是想着你呢!”
舒少玉腼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几日前来的,不知道此次会不会长留,怕万一只待几天,你们又该难过了。”
闻言,张知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这什么意思?来了京城,不来见我们,还怪我们?要不是今日朝堂上,我见到你,都不知道你来京城了。好啊,舒白玉,一别几年,你现在都变成黑玉了”,说着,又打量了下他的身体,“怎么这么瘦,这么多年还是挑食的坏毛病没改,如今你既然也已经担任了科举的主考官,那必然没个十天半个月必然回不去江都,这段时间可找好住处了?”
他摇了摇头,垂眸思索了一瞬,“还没呢,可能住同乡会馆那。”
听到他的回答,张知序无奈摇了摇头,“你这呆子,还是这么不懂变通。同乡会馆,人多眼杂,且住的人又多,不是个好地方。这样吧,你不如住我家?”
他眼睛亮亮地看着舒少玉,揽住肩膀的胳膊加大力气,带着点威胁的语气说:“舒白玉,你可别忘记了。你去江都那么多年,连封信都不给我们,这么多年了无音信,如今来到了我的地盘,可得任我揉搓!”
听见熟悉的地方,他的眼睛暗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些,失落地说:"我已经不在江都任职了,投奔淮阳公主麾下了。"
瞧见他这一副伤魂石坡的模样,张知序安抚他:“不在江都又如何,这十六州都是卫朝的天下,只要我们一心为民,在哪儿不是做官。再者,淮阳公主这么多年,礼贤下士,广纳人才,不知多少有才之人都往她那去了。而且此次不还是她举荐你来京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