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路的姿态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节奏上,不急不躁。没有刻意端着的气势,却让人不敢轻视。
“舒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懒散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这是在下的茶,您怎么当酒喝了?”
舒少玉回过神来,随手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品茗还是品酒,左右不都是进了肚子?喝的方式又有什么关系?”
面具人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像是应付,又像是嘲讽。他在舒少玉对面坐下,动作随意,却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
舒少玉盯着他:“阁下,这里都是你的地盘了,还裹得这么严实做什么?”
“习惯了。”面具人淡淡道,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值得一提。”
舒少玉冷哼一声,手指摩挲着杯沿:“不知阁下大费周章约我来此,有何目的?”
面具人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目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但笑意未达眼底,“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寻找多年之人。”
“你左右不过是说个我心中之人的名字,诓骗我来此罢了。”舒少玉声音沉了下来。
面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在品味什么稀世珍酿。然后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舒少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当真是诓骗吗?若你不相信,又怎么会来此与我见面?”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不知该称呼你为舒少玉……还是燕文?”
“燕文”二字一出,舒少玉手一抖,杯中茶水洒了一桌。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告诫自己: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绝对没有人知道。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人:“你说什么?”
面具人没有重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舒少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落入网中的猎物。
那种从容,不是装的。是真的见惯了生死,看透了人心,才会有的从容。
“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厌倦,仿佛已经厌烦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我的耐心有限。公子是想同我合作,找到想要的人……还是等真相大白,你锒铛入狱?”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动作不急不缓。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一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身后侍从上前为他披上幕篱,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舒少玉的声音。
“我同意合作。”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面具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舒少玉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是你必须告诉我,那人的下落。”
面具人缓缓转过身,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兴味,似乎对他会做这个决定并不奇怪。
“好。”他点了点头,“不过……你不问问我们合作的内容是什么吗?”
舒少玉冷笑一声:“我如今刚当上科举的主考官,左右不过是些见不得人舞弊又或者你要塞人的勾当。”
“那我若是要你的命呢?你也愿意?”
“愿意。”舒少玉毫不犹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只要......只要你把那人的下落告诉我,让我见他一面。”
他垂下眼眸,手指紧紧攥着衣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人了。这些年他四处奔波,四处打听,却始终了无踪迹。找到那个人,已经成了他心中的执念。为了他,哪怕是命,他也在所不惜。
面具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嘲讽,又或许只是对这份执念的不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人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舒大人,当真是用情至深。”他转过身,迈步跨出门槛,声音从幕篱后飘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三日之内,将你的诚意给我,我便把那人的下落告诉你。”
“好。”舒少玉一口应下。
这么多年都等了过来,再等三日,又何妨。
面具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白衣如雪,步伐从容,叫人看不出这人便是竹里馆的楼主。
舒少玉独坐房中,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掌心里,是那张被揉皱的纸条。
他低下头,将纸条一点点展平,看着上面那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快了,他马上就要见到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