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他是谁?整天施舍给我一些不要的东西,说什么待我如亲子,可平时我连和你们一起上桌吃饭都不配,只能吃着你们的残羹剩饭!”
“我只不过是羡慕与我同窗学生们,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佩戴着珠宝美玉。就连这,他也要管吗?写出一篇文章来教育我,他当真是为了告诉我道理吗?难道不是想传扬他的好名声,就让我白白当着垫脚石。”
“当真是一番良苦用心啊!”
李夫人听着他这番话,双目怒瞪,大口喘着气,她伸手指着地上的林跃,一脸悲伤地说道:“你竟然是如此想我们!”
“你幼时考中秀才,你爹娘带着你千里赴京来李府,只为了让我们多多照顾你。他们当日朝李安下跪,你当真是半点不知道半点原因?”
林跃的眼神开始迷茫起来,他真的不知道吗?他...好像记不起来了?
好像...好像发生了什么?
林跃似乎又回到了过去,这一次他站在记忆中的门缝,看着年幼的自己躲在门后,小小一个人正缩在角落里,听着门后三人似乎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他慢慢走进,穿过那扇门,站在了自己父母面前。
他的父母此时眼中含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林跃顾不得其他,连忙伸出手想要将他们拉起来,手却穿透了他们的身体,一个踉跄倒在了一旁,他再一次看着自己的双亲抛弃尊严,跪在那个人身前请求留下他。
他心口一紧,回头崩溃地喊道:“不要跪他,不要跪他。不要为了我去跪他!”
可是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事情仍在继续。
林跃听见母亲满含哀求的声音,她哽咽地说道:“求大学士收下鲤儿为养子吧,鲤儿虽然聪慧,可我们夫妻二人只会些农活,帮不了鲤儿什么。我们无以回报您的大恩大德,只愿鲤儿能帮衬些,为您养老送终。”
说罢,二人齐齐跪在了地上,不断的朝李安磕头。
任凭李安如何拉他们,也不肯起来。
李安他们无非是看李安至今仍无子嗣,又无旁的亲戚,夫妻二人孤寡,想着将林跃过继给李安夫妻二人,全了念想。李安懂他们的意思,可又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父母愿意将自己的孩子让出去,去为另一个人养老送终呢?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面上不忍,却始终没有开口答应下来。
最终,在夫妻二人跪了很久后,他们才听到李安轻轻的叹息声,“你们起来吧,我会亲自教导林跃,对待他如同我自己的亲儿子一样,但是我绝对不会收下他。除非有一日,他的父母过世,我才会收下他。”
夫妻二人明白了他意思,不再坚持。
“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不知道原因?”
李夫人的声音穿透了记忆,将沉浸其中的林跃给拉了回来,他的视线逐渐清晰了起来,脑海中的迷雾也散去。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他低头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既然你还不肯说,那我就替你说吧。当日你父母跪下是为了将你过继到我们名下,当年我们膝下无子,念在恩情,他们想让你认我们为养父母,我们不愿意你的父母失去你,就没有答应。”
李夫人自嘲地笑了笑,“我竟不知道这么多年竟然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你自以为吃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残羹剩饭,殊不知我们吃的才是你剩下的。你老师怜惜你读书辛苦,每日午膳,都亲自挑拣你爱吃的菜品给你送过去,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不管寒冬腊月,你每一次吃到的都是热乎的。”
“连你的衣服,都是他偷摸摸去给你洗干净的。你以为你一个几岁小孩子真的能洗地好衣服吗?”
“你哪一次熬夜苦读,我和你老师没给你送过宵夜,给你带厚的衣服,生怕你着凉受冻。”
“怕你没吃过月楼的点心,被别人笑话,也是他一个人去排队买的。每次一排,几个时辰,他身体又不好,又想让你一回来能吃着热的,将那糕点贴身放进衣襟里,给带回来的。”
“你以为这么多年,全然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吗?你以为那些崖柏全都是你父母辛辛苦苦采摘给你的吗?那是你老师自己贴钱给别人,请那些人看在你老师的薄面上去摘下来的。府邸中哪一位学生能有如此的对待,桩桩件件,你竟然说我们薄待你,你...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最后一句话,李夫人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泪水顿时落了下来。
她的手抚摸上林跃有些红肿的脸,眼神中又带着写心疼,声音哽咽地说:“鲤儿,我与你老师是真心实意待你的。我们把你当作我们的亲生儿子一样地对待,你怎么能痛下杀手呢?你怎么能干出这这件事呢?你怎么可以呢?”
李夫人的手用力抓着林跃的肩膀,双目红肿,深深吸了口气,“跃儿,你说啊?你怎么能干出这件事呢?我们待你不薄啊?”
她的声音不是很大,却句句泣血,肺腑之言也不过于此。
林跃呆愣在原地,口中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样呢?”
他抬眼望向面前哭得跟泪人一样的师娘,眼眶中早已经蓄满泪水,一滴泪滑过他的脸颊,掉落进祭盆中,火星四射。
林跃有些手足无措,呼吸不上来,泪水也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趟过脸颊,他喉间突然一腥,扑通吐出一口鲜血。
那一口鲜血喷在地上,众人吓了一跳,只见林跃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身体直直躺了下去,头搭在了李夫人肩膀上,眼神却死死注视着那口黑色棺材,他的手缓缓抬起,又很快落下,血流地更多了,连鼻子也开始流血了。
穆槿望着眼前这一切,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回事?”
卫褚无奈摇摇头,眼神却在人群中扫视。
李夫人再怎么样痛心,可看着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这个模样,又怎么忍心呢。
她的手轻轻拍在林跃的背上,神色焦急地问道:“鲤儿,你怎么了?”
林跃眼神涣散,叫了一声,李夫人没听清,将耳朵凑地更近些,才听见他说的是“师娘,是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老师。”
“是我害死了老师,都是我的错。”
血腥味越来越重,蔓上了喉间,林跃感觉耳朵似乎听不见了,周身响着嗡嗡声,面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他看见了,看见了李安正笑着朝自己招手,他想伸手去触碰,口中不断呼喊着,“老师,老师!”
卫昭第一个反应过来,出声询问:“谁会医?”
雷姝站了出来,回道:“殿下,臣女学过一些医术,或能派上用场。”
她快步走向李夫人,蹲下身来,握住林跃的手腕把脉,发现没有半分气息,顿时神色大变,伸手探了探鼻息,她回头朝穆槿几人摇了摇头,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雷姝站起身来,缓缓说道:“已经死了。”
卫昭温声问道:"雷姑娘可看得出是何死因吗?"
雷姝秀眉蹙起,仔细观察了一瞬,才开口道:“脸色苍白,目光呆滞无神,又加上短时间内死去,想来想去也只有悲则气消、哀则气闭可以说得通了。”
对上朱宝来三人茫然无助的视线,雷姝轻叹一声,“简单来说,就是悲伤过度而死。”
这是穆槿第一次见到有人真真切切死在自己面前,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全没有刚刚的肆意张扬,她回头望向卫褚,喃喃问道l:“是我害死他了吗?”
她眼圈通红,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活生生死在自己面前,可如今虽然抓到了凶手,可他却死了。
瞧见她这模样,卫褚伸手抱住她,胳膊禁锢着她的身躯,力道之大似乎要将穆槿揉进自己的骨血中,他的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安抚着,“不是的,不是你的错。他畏罪自杀,罪有应得,阿槿不要难过,不要伤心。不要怕,我就在你身边。”
宋玄对于此事也觉得有些难办,凶手抓到了,只不过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他也不好把这个给皇帝看吧。那估计等下斩的就是自己的头了。
他一琢磨,蓦地抬眸看向那位风光霁月的大皇子,俯身行礼,声音不大不小,“殿下,如今林跃已死,此案全凭殿下定夺。”
卫昭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有些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抬头望去。
李夫人已经被人搀扶了起来,她的衣摆上还沾染着一些血迹,刚刚经历了如此巨大的打击,脸上虽然憔悴了些,眼神中却依然透露着坚毅的光,她朝卫昭躬身行礼,回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林跃,眼底闪过一丝悲痛,说:“殿下,如今凶手已然伏法,念在这孩子自小跟在我们夫妇二人身边养大,还望殿下开恩,保他全尸下葬。”
卫昭见她这模样,急忙上前扶起,温声道:“自然,我回去会如实禀告父皇,李夫人不必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