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孙祈回头瞬间俯首,拱手行礼道:“李小姐。”
李惊玉:“你还是这么客气。”
孙祈不语,退到一旁,脑海浮现适才量身一事,欲言又止。
李惊玉却好似知他心思,道:“你是我的贴身侍卫,要时常跟在我身旁,少不了出汗,一到夏天更是严重。我让婆婆给你裁几件合身的衣服,到时候有得换,还有几双长靴。”
孙祈默默吸了口气道:“……谢谢小姐。”
他的言谢,从头到尾,无比诚心。
一转眼,踏青的日子将近,李府在受邀名册内,为此忙碌整装了一阵,在指定日子随王亲贵族一同前往蒙山。
这片山路不算崎岖,大家可一路平安乘车或是骑马。仪仗最前是金骞率领的御前侍卫队,后面紧跟王上王后及其他王家亲眷,世家贵族夹在中间,最后仍是守护安全的御前侍卫。踏青行伍不比平日严密,众人皆是轻装出行,备着水壶和干粮,以供必时需求。
李府的队伍夹在世家中间,李王爷和护卫行在最前,其余家眷在后。李惊玉骑术不精,携飞雁一起坐了马车,无聊时可作伴。
刚出发没多久,飞雁拿出糕点水壶给李惊玉,“小姐,我记得您还没吃东西吧?现在上车可以吃点了。”
李惊玉接过食饮,分出一半递出窗外。
飞雁微微睁大眼睛,小声说道:“小姐,您怎么能和他共食呢?老爷要是知道……”
李惊玉却掀开车帘,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下人刚好能听到,“孙护卫办事有力,这些就当是犒劳了。”
孙祈听完,低头缓缓接过干粮和水,拿在手里却不敢吃。
这时,合上的车帘再次掀开,李惊玉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要浪费粮食。”
孙祈默默将这些吃喝完,顺便给赶路的马匹喂了一点儿。
飞雁恰好从车帘的缝隙看到,惊道:“小姐,他怎么敢拿你给的马儿吃?太过分了!”
李惊玉面不改色,“分给他就是他的,随便他给谁,与我无关。”
飞雁:“小姐你还帮他说话?”
“飞雁,他不只是我的贴身侍卫。如果我不向着他,李府便没人向着他了。长此以往,不到半年他就会离开。”李惊玉把车窗关牢,“你知道比小人更不能惹的是哪种人吗?是老实人。他可以忍受苦楚,但不能忍受别人故意的施压,因为我们永远猜不到这种人爆发后带来的结果是什么。”
李惊玉有自己的考量,飞雁收敛了方才的不屑,“好,小姐我记住了。”
路行至山腰,仪仗队歇息了半个时辰再上路,一直走往山顶。
蒙山山顶是避暑山庄,乃周氏一族为王上出行放松所建,今年才修缮完。听说占满了整座山头,三天三夜都逛不完。
仪仗队到达之后,王上下令先歇息整顿三个时辰,晚些时候办宴庆祝,同时答赏周家的一番苦心。
李惊玉坐了一路的马车,精疲力竭,让山庄下人领到客居休息去了。
这一觉她睡得香甜,竹窗轻纱满是清风香气。醒来时,夜宴还未开始,趁此间隙,李惊玉让人带路去浴室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另外还叫飞雁孙祈也重新梳洗一下。沐浴完,差不多就是夜宴了。
衡水台上,一众世家贵族有序分列而坐,待王上王后归位,夜宴开始。
在渐渐兴起的人群中,李惊玉在对面看到了一个要熟不熟的面孔。
周文霖笑意淡淡,手里的酒盏若有似无地朝她举起,一饮而尽,唇语道:“千金好雅致。”
说完,他看向李惊玉身后一同端坐的孙祈,没有丝毫避讳之意。李惊玉面上依旧是温婉的微笑,顺着周文霖的视线看去,目光定在孙祈的脸上。
孙祈现下根本无心去回应李惊玉,他看着周文霖坐在世家之位上,又看了看王位斜下方的金骞,恍然明白了什么。
一个小小守卫如何能说动王上器重的御前侍卫长?只能说明这人的身世绝非那么简单。之前他还有点疑惑,现在所有真相都浮出了水面,只是孙祈仍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帮自己。那个金大人身份地位肯定不假,不然不会离王上那么近。
可这么一个狠戾之人,又怎会答应别人帮他一个贫苦的少年呢?
孙祈只是往那边多扫了一眼,正朝王上敬酒的金骞忽地瞥来眼神,精准锁住了李惊玉这边。
李惊玉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看孙祈反应,好像藏着一个只可会意而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对上金骞的目光,眼中平静含凉,手上保持着周到礼仪,朝那边敬了一杯酒,从容不忙。金骞以同样的表情态度回了个酒礼。
除了世家子弟,还有王室诸位王子公主们。
李惊玉不是第一次与太子同台同宴了,她自己无所感觉,倒是太子有点在意市井流言蜚语,每次碰面总以打量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视她,李南王爷也会在这个时候心情格外好,证明他散播的手段是有用的。
太子此人说不上光明磊落,但继承王位的能力绝对不逊,他头脑手段精明,德才兼备,仁善不缺,是所有王子当中最合适的人选。
可惜李惊玉对他没兴趣。
王上王后没什么正事,交代诸位重视自身安全,不可乱跑,便起身离去,请大家自便。
山庄的晚宴不比在宫里,没有苛责规矩,从而更加令人放松身心,大家都在周围转悠散步,满席一个时辰才有陆续有人离场。
李惊玉携着孙祈飞雁提早离席,没有直奔客居,来到了一片石塔地。这里人烟稀少,石塔样式精致大气,中间挤着一条鹅卵石道,一看便知是供人玩赏散步的地方。
孙祈:“李小姐,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李惊玉转身看他,“即日起,你每天要在这里习武看兵书,闲来无事可以去附近走走,用膳休息的时候我会派飞雁过来叫你,直到离山那天。若期间有人路过,问你怎会的这些,你就说是自己有兴致偷学的。”
孙祈不知她这样吩咐的目的,但还是听话照做了,连着三天在石林习武看书。他不大喜欢白日来,总在傍晚之后出没,这样可以先看一阵晚霞再练剑。
这里很少有人路过,更别提夜晚了,鬼都没几只。孙祈坐在石头上望着渐渐消散的红霞,看够了准备开始习武,转过身去,看到有个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翻看着他对兵法注解写下的本子,不由心惊,一时忘记问候对方身份,急急过去伸出双手,“前辈,此物不便给看……还请还与我。”
中年男人鬓边微白,脸上皱纹带着多年风霜,自然随意的举动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息。听到孙祈说话,他没有回头,继而翻看下两页,“怎么个不便给看?”
孙祈:“这是我自己注解学习写的东西……属于私物,自然不便给看。要是前辈感兴趣,看也无妨……”
闻言,中年男人反倒合上了本子,笑看他道:“写得再好,只是纸上谈兵。而且本子里很多东西都是入门级的,你还怕我看了偷学?”
孙祈低头抱拳,十分不好意思道:“前辈,我并无此意。只是兵法这种东西非寻常之物,着实不太该公之于众,所以我……”
中年男人打断他,“身卑位贱之人学兵法,无疑是在浪费时间,你不如多存点钱去孝敬家中老母亲。”
“前辈你……”孙祈竟然不知,他仅看了寥寥几眼便能判断自己的出身地位,想来男人应该常与权贵打交道。就像熟知金银之人,可以一眼断定真假。
该说不说,男人的话直击孙祈的心灵,少年为难道:“实不相瞒,我出来挣钱就是为了给我娘养老,之前在家那边也做过,但工钱不高只能管饱,这以后要是生病什么的拿不出钱,那是万万不行的。”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所以,你现在出来了?”
孙祈点头,“本是不想出来的,奈何我娘觉得我不该老守在她身边,所以不管怎样都把我劝了出来,最好能有所成就。”
“这么说来,你是被亲娘赶出来的?”中年男人笑了一声,“可你出来以后,并没有孤身奋斗,而是选择了为吸血鬼当牛做马,不觉得辜负了你娘的期望?”
“……吸血鬼?”孙祈赶忙摇头,“不是的。李小姐人很好,不会随意使唤我,每次吩咐我会给相应的报酬,这样我可以存到更多的钱寄给我娘。”
“李小姐?李南的女儿?原来她收的贴身侍卫是你?”中年男人有点诧异,“你一个小伙子张嘴闭嘴就是娘娘娘的,没有丁点儿男子气概,以后要是娶了媳妇,一定会被笑话。”
孙祈挠了挠头,“我……暂时没有娶妻的想法。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我不能因为害怕笑话,就刻意远离生我养我的亲人吧。她一个人养我长大很辛苦的,我当然不能做燕雀离巢一去不复返这等白眼之事。”
中年男人:“就你娘一个人拉扯你长大?生父和其他兄弟姊妹呢?”
孙祈:“……对不起前辈,家事不可外扬。”
中年男人不怒反笑,没有再追问下去,“我不清楚李小姐的为人,但从你话里,我能大致了解她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知道体恤下属。如此看来,你倒碰上了一个好主子。只是想施展宏图、闯出一番天地,光做贴身侍卫可是远远不够呐……”
他再次翻开孙祈写着注解的本子,坦白道:“我是没想到,你这听命做事的下属竟还好兵法,懂得自我变通,敢于推翻兵中硬理。虽然这种想法存有风险,显得你无知,但胜在有勇气。一个将军最该有的,就是不畏战败的胆量,不然,无法肩负保家卫国的使命。”
孙祈站在一旁聆听,“前辈说的是。”
中年男人再问:“你知道最不容质疑的王朝是什么样吗?”
孙祈顿了顿,“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指点。”
中年男人缓声道:“天子守国门,君子死社稷,公主不和亲,黎民弃腹米。”
孙祈:“最后一个……为什么是黎民弃腹米?”
“如果一个王朝对百姓够好,但却陷入了灭国危机。那么,愿意追随家国的百姓就会自我了断,一随同去。这便是家在人在,家亡人亡。”中年男人继而道,“即便这个王朝最终覆灭,历史依然会保留它曾经的辉煌,传承百年甚至千年。那么,它在某种意义上,达到了不可磨灭的永生。”
孙祈被他的话震撼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后觉自己失礼,垂首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语气怅然,“可惜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看不到商阙被载入史册的那天了。当然,我也希望那天可以晚个三百年到来。”
孙祈:“前辈……这话不吉利。”
“是了是了,不说这个。”中年男人哈哈笑道,“我还没问你姓名,你叫什么?”
孙祈:“姓孙名祈,祈福的祈。”
“祈福的祈……真是个好名字。”中年男人轻喃,随后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歇息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我就住在附近。”
孙祈立即抱拳,“好。敢问前辈贵姓?”
“想知道?等你亲自前来拜访,我就告诉你!”中年男人笑摸胡子,大步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