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庭的手脚变得冰凉。

他浑身僵硬，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出窍了。

Lear尴尬地凑过来，挤出笑打圆场。

“我们在开玩笑呢，这是在模仿网上流行的热帖……是不是啊宋同学？”

宋时庭一言不发。

……被知道了。

他空白的大脑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之前被Lear发现，他并不觉得怎么样，因为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Lear绝不会把他捅出去。

但现在被黄晏知道了，很快，整个宿舍、整个年级……消息会随着八卦的心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各个角落。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家里破产还假装自己是“少爷”，实际上在背地里找金主维持自己的开销。

过去的几个月，他的经历在学校无人知晓，他还能勉强把校园生活当作“净土”，只需要考虑赚钱就好。

但现在，他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那些不堪全都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已经颜面扫地了，所有人都会耻笑他、唾弃他。没有人会再相信他，连同过去真实的一切也都会被怀疑。

他会变成可怜的骗子、一个笑话，在这样的眼光中熬过三年。

可是他无处可去，无路可逃，只能赖在学校里，每天被戳着脊梁骨嘲讽。

“黄晏……”

身后的Lear还想解释什么，却被黄晏抬手打断。

他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黄晏怎么会不知道，宋时庭这学期突然开始住校、吃食堂，穿的衣服和饰品都没再更新过。

其中的缘由，加上Lear的一句话，想想就明白了。

是真的，宋时庭家真的破产了。

他现在很缺钱，缺到他愿意为了钱做出过去不会做的事。

黄晏的眼底放出了异样的光。

“你先回去吧。”

他对Lear说道。

“我有话想单独和他聊聊。”

Lear看看黄晏，又看看宋时庭，后者依然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好。”

Lear走了，池塘边只剩下两个人。

黄晏朝着宋时庭走去，直到他的鞋几乎抵到了宋时庭的鞋尖，宋时庭才回过神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黄晏轻声说道。

“做生意就是这样的，哪天周转不过来就会陷入困境，哪天时机到了又会立刻冲上云霄……这种情况，家里都是上班族的人不会懂的。”

宋时庭愣愣地抬起头来，看到黄晏满眼真诚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了一个“谢谢”。

见他这副模样，黄晏笑了起来，伸手拍拍宋时庭的手臂。

宋时庭下意识地想躲开，但转眼想到黄晏现在也是掌握他秘密的人，还是不要把场面闹难看地好。

于是他站在了原地，没有动。

“之后你有什么难处，就和我说。”

“室友之间，互帮互助还是应该的，一直到毕业、或者以后……都不是问题。”

黄晏又站得近了一点，手停留在宋时庭的手臂上，没有松开。

“我会照顾好你的，很用心很用心。”

见宋时庭没有躲闪，黄晏突然大着胆子搂住了宋时庭的背，把他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其实我一直对你……”

宋时庭猛地回过神来，用力甩开他，往后退了一大步。

“黄晏，你说什么？”

黄晏脸上依然带着笑，却笑得像蛇。

“我喜欢你啊，真心的。”

他说道。

“那个Lear只是个替代品，我根本不碰他的，我是以为我们之间没有机会……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甩了他。”

宋时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摇了摇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喜欢你。”

黄晏的嘴咧得更开了，眼神却像是盯着猎物。

“如果你是普通人家出身，我早就开口了，你在我心里就是无可替代的。”

“从今往后，我会让你过得像以前一样的。我能给的一定比那个人给你的多，我也会比他对你更好，经常陪着你……”

“黄晏！”

宋时庭打断了他。

“你疯了吗？！”

“我没疯。”

黄晏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将来几个厂都是我的。只要我开口，家里就能给更多零花，你想买什么都随你，只要你开心。”

宋时庭呆呆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里满是空洞。

之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想包……”

他还是没能把那个词说出口。

开什么玩笑。

黄晏只不过是邻省的厂二代，他对他过去只有同学之间的尊重，甚至连共同话题都谈不上。

现在，他居然说想出钱包养他？他配么？

宋时庭笑得弯下腰去，眼里却一阵阵发酸。

原来，他在别人眼里已经是这样的存在了。

不只是鄙夷和嘲讽，而是把他当成一件可以随意竞价的商品。价高者得，天经地义。

是啊，他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这副不错的皮囊，要么被亲爸利用，要么被人挑选。

他哪里有什么选择？

宋时庭不断笑着，笑得肚子痛，笑得流出了泪。

黄晏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对方丢下一句“你再考虑考虑”后离开，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池塘边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跌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远处传来教学楼的上课铃声，是下午的课开始了。

接着，又是下课铃声。

上课铃声。

……

宋时庭不知道自己这样待了多久，再抬起头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池塘边的夕照被楼挡住，光线有些阴暗。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对话框。

严逐影。

他还能抓住的人，是严逐影。

「哥哥，我在池塘边，你可以来找我吗？」

发完后他盯着池塘愣了很久，反应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说了胡话。

严逐影还在外面工作，自己居然让他到学校的池塘边来，要也是他去找严逐影才对。

对话已经不能撤回了，他赶紧补发了一句。

「哥哥，我可以去找你吗？」

严逐影没有回复。

宋时庭盯着一动不动的对话框，怎么都没盯出动静来。

他干脆把屏幕一锁，手机却震动了。

他欣喜地举起手机。

「你下午没去上课，也没回宿舍，是还在原处吗？」

「没吃午饭吧？我们出去吃好不好，去商场里。」

信息不是严逐影发的。

是黄晏。

宋时庭咬紧了嘴唇，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重新涌了上来，这回来势汹汹，几乎把他击倒了。

黄晏还是不断发着对话。

「我把车开出来了。」

配图是一辆宝马。

「副驾给你。」

“什么毛病，一辆宝马就想把我接走么……”

他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