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庭立刻退出了短信界面。
他下意识地右滑打算删除,手指却在红色的按键上方停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取消了删除的动作,把手机关了扔到床角,重重躺到床上。
他已经成年了,林佰根本不需要给他付抚养费。
不过没关系,他也不需要林佰的钱,他自己可以活下去。
可是……妈妈和外公外婆呢?
宋时庭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条短信的事。
他们会沦落至此,完全就是林佰的缘故,自己怎么可能要他施舍过来的钱?
那些钱,本就该是属于宋家的!
可是现在钱确实都在林佰手里,就算从他那里拿,也不过是物归原主,没什么不应该的……
最重要的是,参考何钧姐姐的例子,用林佰的渠道和营销手段,自己至少能拿到个几十万。
这样一来,他根本不需要靠着严逐影那边一点一点地漏,自己上学不用愁,还可以给家人租一间舒服的房子。
但家人要是问这钱哪里来的怎么办?要是他们知道是林佰给的钱,只怕会更厌恶他……
宋时庭翻来覆去,怎么都没办法睡过去。
那条短信就像是鬼魅一样,让他厌恶、恐惧,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
就这样不知到了几点,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的时候精神还有些萎靡,像是通宵了一样。
宋时庭茫然地在床上坐了一会,直到闹钟响起,他才好像彻底清醒过来。
他把闹钟关了,犹豫了片刻,又打开了短信。
手机停留在“未关注人发信”的界面,他的思绪却回到了昨晚。
昨晚他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断断续续做着噩梦,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旧时的小区里。
市中心的学区房本就是老破小房型,但他上小学的时候,家里人有特意装修打理过,整体还算是温馨。
只是在七年没住过人后,房子各处都开始出现问题,渐渐变成了阴森的模样。
昏暗、阴冷,仿佛只要待在屋里就会自动变得愁容满面。
马桶堵塞、水管破漏等等问题层出不穷,厨房还会出现蟑螂和老鼠。
在梦的最后,宋时庭就站在房门外,看着屋内惨淡的景象。
外公外婆坐在又硬又冷的棉被上,寒风让他们的膝盖疼得站不起来,只能锤着腿叹息。
宋钰沉着脸站在白炽灯下,蟑螂和老鼠在周围的地上爬来爬去。
他想走进门去抱抱他们,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进不去,仿佛那个家在拼命拒绝他。
梦醒之前,屋内的宋钰对他发出了可怕的狞笑,声嘶力竭地让他“滚出去”。
……
宋时庭的手指收紧了。
最后他还是打开了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新的好友申请。
那个刺眼的名字和头像飘在最顶上,险些让他干呕出来。
几秒钟后,他点了「通过」。
***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大好啊。”
下课时,何钧随口问道。
“唔,还绑上红绳了,是H牌出的新年款么?”
宋时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无意识地玩弄着手腕上的红绳,赶紧把它们藏进了袖子里。
“没,之前出去玩在寺里求的。”
他干笑道。
“噢,看你前几天上课都认真得可怕,今天怎么整节课都心不在焉的。”
“老师还点了你一下,你都没反应。”
宋时庭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上课的时候好像是有阵子突然所有同学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但他没有在意。
放在以前,老师也是根本不管他的,估计是最近他确实太认真了,老师把他划到了“需要关照的好学生”行列。
……刚才老师的脸都该黑了吧。
宋时庭的心里乱成一团,这会也顾不得想要不要和老师道歉这件事。
他的手机里是林佰发过来的说明,要求确实很简单,只要他本人出现并且带上作品就可以了,其余的场地、宣传、邀约……林佰全部会办好。
林佰甚至还暗示,并不需要真的展出他本人制作的东西,只要名义上是他的“作品”就好。
宋时庭总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何钧,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之前你姐姐不是办了美术展么?现在我……”
他犹豫了片刻,把“爸爸”两个字咽了下去。
“……我家里也想给我办。”
“噢!那不是挺好的吗!”
何钧说道。
“我爸妈还说等我毕业再弄呢,你现在才大二,家里就肯办了,对你多好啊!”
宋时庭的眼神飘忽起来。
“呵呵……是吧?”
他想想又觉得不放心,还是决定多问几句。
“你姐姐办展的时候,是不是需要做很多前期宣传啊?我现在没有任何名气,办了也没人会来的吧。”
何钧抬起头想了想。
“噢,好像是在公司群啊、老总群里都发了的。”
“当时也让我转发,不过我觉得她那作品我也不好意思……就没转朋友圈。”
仅仅是内部小范围宣传,那根本不够啊。
宋时庭心想道。
哪怕是业内的知名艺术家,为了吸引圈外人群也要各种渠道大肆宣传呢。
“这样……就够了吗?”
他小心地问道。
“够了,来的也差不多都是认识的人。”
何钧耸了耸肩。
“那买画的人呢?”
“那我就不知道的,有的我见过,有的没有。”
“不过花了最多钱的那个阿姨我好像在厂里见过,要么是供应商要么是合作伙伴吧。”
宋时庭目光一暗。
“……这样啊。”
“嗯,说句心里话,我也觉得我姐的画不值那个价,能卖个千八百了不起了。”
“不过人家喜欢我也不能说什么,就是卖的钱全让家里收走了,只给了我姐十万零花,和平时没两样。”
“算了,当给家里做贡献喽。”
宋时庭的目光彻底凉了下来,许久都没开口。
他终于明白林佰为什么突然“大发善心”地要来给他办艺术展,甚至还要给他一部分钱,那些古怪之处,也全都解释得通了。
艺术品的价格没有固定的标准,而且没有上限,处于一个“你情我愿”的交易模式。这样的东西,最适合用来掩盖大额不明资金的流向。
分给“不知名艺术家”的,并不是购买艺术品的花费,而是让钱的流动有名目的“手续费”。
这一切的交易都和宋时庭本人没有关系,林佰只是想把他推到台前,让他承担所有的暴露风险。
难道这一切……也是十几年前让他学艺术的时候就规划好的么?
宋时庭感到一阵恶寒,连何钧说要先走都没在意。
他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差,等到走廊都变空了,他才颤抖地拿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