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若自然不可能承认。
魏朔没有拆穿他,反而将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覆上萧文若。他的掌心温暖稳定,可萧文若的心也更沉了。
“可是她要杀的是我。”魏朔对着萧文若轻轻感叹道。
“可是她要杀我啊!”魏朔又对着众人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清清楚楚地传遍众人耳中,是说给萧文若听,也是说给皇后听,“她今天杀不了我,明天还会想杀我,一辈子都会想杀我。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还想杀我。她的臣民也想杀我。我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把脖子洗干净等人来砍的。”
“是不是!?尔等说,是不是!”
魏朔忽然振臂一呼,手下甲士们霎时山呼响应,嗓音大到萧文若感觉地面都在同时震动。
结局已定。
萧文若不忍再去看面前这位年轻的女子。既然身旁人已经拿定了主意,等待她的便是那个结局。
“黄氏一族谋反,证据确凿,按律夷三族。皇后为同谋,亦不配为天下女子表率,废为庶人。陛下以为如何?”
“大将军既然已经拟定好了,那按照您的意思去办便是。”
皇帝笑吟吟地打开那个用来装着印玺的盒盖,露出里面斑斓玉石,一副自己全然不知情,任由魏朔处置的态度。
如果能忽略掉门外传来的咒骂的话,萧文若不得不再次仔细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少年。
对方是少年,也是个外面那个女子腹中孩子的父亲,
萧文若原以为,魏朔半迫半请地叩开御书房门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会是一位愤怒的帝王,没想到却是一位乖顺地端坐在九重席上的常服少年。
直到魏朔将今夜的情况言简意赅地复述给上座的人,而这位皇帝也好似什么也不知情,如此回答。
“陛下,此外臣还有一事。”
“大将军请讲。”皇帝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国不可一日无后。贵妃娘娘与陛下同甘共苦这么些年,为人进退有度,雍容得体,私以为晋为皇后是不二人选,至于庶人黄氏,身为余孽亲族,即便被废,也还是囚在宫宇之间,难保日后不会其他的阴谋诡计,危害陛下的安危,陛下您认为呢?”
这下不光门外的叫骂声停了,刚刚还面带微笑的皇帝,此刻也两只手撑在案几上,五指紧握成拳。
“大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皇后……不,黄氏已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她死不足惜,可她毕竟还怀着朕的骨血。大将军也是做父亲的人,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吧?”
“陛下。”
魏朔又叫了一句。
他虽然跪在地上,比皇帝矮了一截,可周身气势丝毫不弱,腰杆挺得笔直。
萧文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魏朔已经太习惯于自己做主了。
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只能继续旁观小皇帝强撑着身子从案几后摇摇晃晃支起来,来到魏朔面前。
原本以为是要扶起魏朔,可没想到小皇帝竟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半长不短的剑来,一剑横在魏朔脖颈上。
这剑抽得太快,毕竟也没人敢搜一国之君的身。一时之间,众人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把剑从袖中脱鞘,搭在魏朔脖颈上。
好在剑停在离咽喉咫尺的地方。
一滴冷汗顺着魏朔的侧颊滚落,滴在剑身上,又沿着凹槽滑下去。
“您如果能辅佐我,请善待我。如果不能,能不能放过我?”
说这话时,比起魏朔强装出来的镇定,小皇帝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
于是在萧文若眼中,这一幕格外诡异。
明明是持剑的君主,气势却还不如跪坐在地上的那名神情严肃的男子。
两人一跪一站,一强一弱。
魏朔轻轻拨开横在脖颈上的剑。那剑本就软绵无力,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到皇帝腿侧,直到后者再也拿不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起来吧,地上凉。”
小皇帝一脚踢开那把碍事的剑,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只能转过身去,冷硬道:“一切事务交由大将军定夺。”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不见,萧文若才上前尝试扶起魏朔。
对方很沉,久跪又有些腿麻,两个人互相搀扶着颤巍巍走出书房门槛,外面已经能看见一抹鱼肚白。
“又是一宿未眠。”
魏朔任由萧文若架着自己的胳膊,制止了想要上前接替的手下。
直到走出整个书房所在的院落,他都未再分一丝眼神给跪在地上那个已经注定死亡命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