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了啊。”
沈才笑了起来。
“我怎么……”
萧文若刚想反驳说自己没有,可紧接着一滴泪珠砸在沈才的腮边。
这滴水珠并不听话,还不等主人拭去,已经溜进了沈才唇缝中,才给后者干涸苍白的唇添了一点血色。
像是被这滴泪激发了,沈才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浑身一僵,猛地双手一把攥紧了萧文若的手。
被这样一双浑如枯枝的手紧紧抓着,力气大到被攥住的地方先红后白,继而逐渐失去知觉。
那两只手就是两个铁钩,谈不上什么温柔体贴,只求能把人抓在自己面前。
旁边的下人有些忧心地走上前想分开二人,以免他伤了令君大人,登时被萧文若一个眼刀喝退。
他任由沈才攥着,哪怕半跪在榻前的姿势并不舒服。
“你哭吧。”沈才的语气有些生硬,一字一句地从嗓子里抠出来,“如果我的死,能让你痛快哭一场,你就尽情地哭。你憋得太久了,对身体不好。我不想太早见到你,最好皓首再相见。”
“……”
萧文若尝试启唇,发出来的却是一声倒嘶,他努力想拒绝,千言万语连不成串,最后只凝出一个字,“不……”
“这是命令。”
沈才先是笑,忽然他的笑僵在了脸上,喉头疯狂滚动。
他又像是怕自己口中散出的腐烂气息熏到萧文若,转而冲着旁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依旧没有松开手,只是用被子掩住口鼻,整个人弯成了一只别扭的虾子。
好半晌,才重新伏起身,断断续续道:“当年,其实我嫉妒你,嫉妒你出身好,容貌也好,好像天底下最志得意满的事都必须发生在你身上。况且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越到这个时候,回忆得越清楚。”
沈才的目光慢慢挪回到萧文若的脸上,这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太少太少直视这位同乡友人了。
萧文若与沈才对视,可悲地发现对方原本清透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翳,像那年让沈才染上风寒的初雪。
“别的我不想多叮嘱,我只想和你说,他不是坏人,可他有野心。”沈才的语气忽然变急,“你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聪明,总是能站在原处看出很远,人心易变,世事无常,纠葛着权力的关系必然伴随猜忌,你以后要软一些,慢一些,有的事情管不了就不要逞强……”
说着说着沈才的双眼逐渐涣散,他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终于慢慢地松开手,咳嗽着试图重新躺回去,也不再看萧文若,最后道:“你走吧,我要躺一会儿。”
萧文若像没听到沈才在送客一样,他慢慢俯下身,把沈才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挪进被子里,又一点一点掖了掖被角,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牢牢的固定在榻上的人身上,待一切无可再收拾,才起身准备出去。
可他没看到的是,当他转身出门的一刹那,原本安静得像在床上睡着的人忽然睁开了双眼。
沈才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头,向着门口的方向,看见那个身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终于,最后一滴泪顺着眼尾缓缓流下,没入鬓角。
——
“是哪里在出殡?”
未央宫中,已显怀的皇后正靠在美人榻上,她的面前摆放着刚剖开的鲜果。
倒不是为了吃,毕竟入宫之前母亲教导过她,哪怕怀孕也不可贪嘴,一来是为了保证胎儿不会过大;二来也是为了尽快养好身体,以免身材走样,惹得陛下厌弃。
可皇后最是喜欢木瓜,尤其是刚破开,瓜肉水莹莹的,还泛着清香,于是微微探身用玉指拈起一小牙,放在鼻端嗅闻,就连萦绕多时的恶心都缓解了许多。
“吵到你了?”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关切地问,烛火映过他的面孔,露出一张与皇后有五分相像的面庞。
此人便是皇后的亲兄长,如今的国舅爷。因为皇后有孕,时常思念家人以致胎像不稳,所以皇帝特意下旨,恩准皇后的娘家人可以时常进宫探望。
“这人死得也忒不是时候。”
“由他去吧,还能管得了人的生老病死。”皇后又侧耳听了一会,确定声音似乎在变小,才将那木瓜扔回盘中,旁边机灵的侍女立刻上前收拾干净,立刻又有新的木瓜换上。
“如今你和腹中皇儿最金贵,为人兄长的,自然要将一切不利于你的荡平。”国舅,也就是黄晔,向自家妹妹表忠心。
“闭嘴。”皇后突然柳眉倒竖,原本娴静的眉眼忽然凌厉了起来,她指着上方警告道,“以后少说这些,你以为你是谁?上面还有陛下。”
“娘娘教训得是,微臣知错。”
黄晔知道妹妹是为自己好,哪怕被凶了也不恼,赶忙陪笑着压低声音。
“那位真的决定要这么做了吗?”
“还能有假?”
“可他倒了,谁能镇得住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