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轻人的声音随着他讲述的构想起伏跌宕,兴致浓处,甚至会以纸代笔,蘸着杯中的酒水,在桌案上勾勒北国的地形。
众人的思绪都随着他手指勾勒的山脉起伏被吸引了进去。
忽然,只见慕容留一把抓过魏朔原本随意搭在一边的手,将其放在河的另一端。
慕容留则将自己的手放在河的这端,以示敌我两军。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只是萧文若,魏朔也一愣,但后者为了不打搅慕容留讲述自己的构思,勉强规规矩矩地将手指摁在原地,等着慕容留的下一步。
顶着萧元青疯狂挤眉弄眼的眼神,萧文若在桌案下摆摆手,提醒对方不要出声打断。
这个人,他没有看错,他比自己想的更有胆量,也更聪明。
就好比现在,不只是抓住了机会,还交出了一份让魏朔十分满意的投名状。
宴席上的菜凉了又撤,魏朔丝毫不见意兴阑珊,他的身体几乎已经侧了过来,专注地听慕容留如何用诙谐幽默的方式分析。
直到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那传令官一头细密的汗珠,竟也不顾宴席还未散,径直闯了进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不好……不好了!沈参军他……沈参军他今晚还好好的,忽然吐血不止。医官诊断说恐怕就在今晚。”
此话一出,刚刚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萧文若当即甩袖站起,和他一起起身的还有魏朔。
但后者在起身的同时,猛地回头看了错愕的慕容留一眼,眼神极为复杂。
就在慕容留以为这场宴会马上就要草草结束,暗地里几乎要咬碎一口牙,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抠着袖口的毛边时,一双净白修长的手,掌心向上摊开在自己面前。
他慌忙将眼神中的不甘心藏去,循着手伸来的方向,发现是萧文若向他伸出。
而这双手和它的主人一样,净白修长,骨节分明。
慕容留跪坐在席上,顺着那截雪白的腕子向上看,只见这位清冷矜贵的令君大人,居然愿意屈尊降贵地来到自己面前。
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自己是否该将手搭上去。
“起来吧。”萧文若道,“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
慕容留会意,立刻握住萧文若的手,一入手只觉得温热中带着冰凉,像从内而外被冷汗浸泡过一样。
看来刚才的消息刺激到这位令君了,慕容留判断。
可他还感觉出这双手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似乎无论是温热还是冰凉,都不能影响这双手将他从一片兵荒马乱中带出来。
萧文若面对着慕容留满含谢意的眼神,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过头面向魏朔,请求道:“府君,请恕我先走一步。”
于是,慕容留观察到面前的这位男子动了,这位府君大人起身快步走到萧文若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随即萧文若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被风吹起的衣摆在木门上轻轻抽过,发出一声鞭响。
至于魏朔虽然眉宇之间藏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可举止依然从容,好似这个消息没有影响到他。
魏朔重新执起已经冷掉的酒杯,转向慕容留。
有烛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将魏朔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灯影之中,那影子严严实实地盖过了慕容留,“你刚才讲到了先发制人,继续讲给我听听。”
“我有种预感,有你,我的大业必可成。”
“若如此,我愿奉您为我真正的主人。”
慕容留仰头道,他心甘情愿地将眼神里的孺慕展示给面前这个人。
——
快!
快——!
萧文若快步穿过回廊,顾不上衣袂带风。
哐的一声推开门,满屋药味扑面而来。
医官、郎中、药童和前前后后伺候的人跪了一地,而在他们正中央,一个枯瘦灰白的人躺在床上。
沈才仰面躺在床上,分不清面色与被褥究竟哪个更加灰白,唯有双唇残留着一抹腥红,更衬得他那双眼亮得惊人。
“你来了。”
“我来了。”
萧文若快步上前,紧紧地握住沈才的双手,他不敢坐下,只能半蹲在枕前,顾不上姿势难受,“你会没事的。”
“是会没事的,马上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真好,有你来送我。”
沈才笑了起来,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回光返照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