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四年已过。

一处府衙内，二十四岁的萧文若合上最后一本文书，缓缓吐出口浊气，靠在凭几上。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整理好的文书仍堆成稳固的书山，丝毫不见减少，疲惫漫上他的心头。

吕兴这些年一直跟着萧文若，十分熟悉他的一举一动，见状连忙挪走桌案上的文书，不让萧文若再看下去，“令君，夜深了，您早些歇息。”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萧文若习惯性伸手想去拿文书，却摸了个空，只得无奈吩咐，“我不看了，去把沈才叫来，之后你回家吧。”

“是。”

吕兴知道萧文若的脾气，再劝无用，领命退了出去。

等候沈才的间隙，萧文若静静望着灯台跳动的火苗。

火苗随风绕着灯芯左右摇晃，灯火摇曳间，四年来的诸多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先说均州一战终究还是爆发了。

魏朔等人苦战数年，合力之下，均州刺史被魏朔派兵切断退路，吐血而亡。

早先归降的程嫖押对了方向，得以保全性命，依旧稳坐太守之位。

借着这场战事，那些曾因战火割裂的土地、焚毁的宅院、侵占的财物，原本属于他的一切，终于重回萧文若手中。

恢复尚需时日，但今年的收成已经能按规定上缴四成赋税，财物也依他的安排，分给了族人与旧友。

他也终于得以和家人团聚。

二哥二嫂因故没能随族人一同归来，可萧文若依旧记得，母亲走下马车时泪眼婆娑，紧紧攥住他的手：“吾儿，许久不见，可还好吗？”

“一切都好。”萧文若应道。

萧母却怎么都不肯相信，一心盼着他寻个体贴之人照料起居。

想到此处，萧文若苦笑一声，换了个姿势倚靠。

如果说对于母亲的思念如钝刀割肉阵阵作痛，那么眼下萧母频繁催婚更是一桩烦心事。

回去也要面对母亲旁敲侧击，不如再多多坐会儿。

“令君。”

沈才的声音伴着几声轻叩木门的响动，从屋外传来。

“你我之间何必拘礼。”

萧文若亲自上前开了门。

沈才看见他一笑。

四年已过，眼前人长身玉立，气质也从初露锋芒的璞玉，变得温润内敛，一身墨色宽袍，衬得对方温文尔雅。

“令君如今官拜尚书令，礼数不可废。”沈才嘴上客气，侧身让出半边身子，露出身后一人，“不说这个……咳，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戴泉？”

萧文若试着唤出名字。

沈才身后的年轻人面上一喜，立刻躬身行礼，“在下见过令君！听说您传沈大哥，我厚着脸皮一起过来了。”

萧文若记得这人，是和沈才同住的那个青年，因为陛下在处，英才荟萃，山安物价也日渐高涨，两个单身男子凑在一起合租。

当初护送陛下归来，这个人行事果决令人印象深刻，经萧文若举荐重新在魏朔手下任职。

自陛下入主，众人最直观的变化是官职一路高升，一众地方官吏一跃成为朝中重臣，萧文若也不例外，如今的他已经是尚书令，品级不高，但权力极大，虽然秩千石，但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

萧文若伸手去提茶壶，被戴泉连忙抢先接过，“大人您放着罢！我来。”

自然乐得给他，萧文若的思绪顺着水流的声音飘向了旧事。

四年前，魏朔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的那句话，虽只有二人听见，其中深意却如尖刀悬在他心口，在那之后不久，魏朔果真换掉了皇帝身边所有旧人。

萧文若至今还记得那日刑场血流遍地，黑压压的乌鸦在上空盘旋。

纵使早已见惯生死，萧文若仍不由闭上眼，想要转身离开，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攥住，魏朔的神情让萧文若分辨不出来对方是真的难过还是假的，也许是血色模糊了一切，他听见魏朔恳求道：“别走，留下来陪陪我好吗？”

“好。”

他一如往常应下。

“咳咳。”

沈才的咳嗽打断了回忆。萧文若涣散的目光迅速收回，“你的身子还不见好转？”

“一直照着华灵衣临走前留下的方子服药，冻伤落下的旧疾咳由着它吧。”沈才把掩口的帕子揣回怀中，面色苍白，唇色更甚，“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若能一直保持不变，就更好了。”

“沈大哥这话合意！我以茶代酒敬你！”戴泉爽朗一笑，“谁不想永葆年少？一想到日后白发苍苍，步履迟缓，我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萧文若压下不适，告诫沈才，“以后少说这种话，今日叫你，是想闲话家常。”

“无妨，我闲人一个，以后常唤我。”沈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我散衙之后也没什么事情。”

“我记下了。”

萧文若应声起身，从下方柜中抱出一个小坛子，看得戴泉眼前一亮，“何须以茶代酒，萧某不才，还是有些好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