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毅强忍着没敢哭出声,眼泪模糊了视线。
“明日,去书院向夫子认错。”萧景辰停下,看着他满是倔强的小脸,命令道。
“我没错!”积攒的委屈和不被信任的愤怒彻底爆发,萧景毅犟声反驳:“毅儿没错!毅儿不认!”
这一声“不认”,如同火上浇油。
“不知悔改!今日为兄就好好给你立立规矩!”
戒尺再次扬起,却刻意避开最脆弱的手指关节,只打在掌心厚实处。
萧景毅断断续续地哭喊:“不认……我不认……明明是他们……欺负毅儿是庶出……那书院里……皆是嫡出子弟……兄长不肯细查……仅听夫子之言……就罚毅儿……毅儿不认……呜呜……”
最后这几句庶出的控诉,猝不及防地冲散了萧景辰被怒火和固有思维蒙蔽的理智。
他只觉庶出二字无比陌生,望着幼弟带着红痕的小手,跪坐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心底那堵名为“长兄规矩”和“严教”的墙悄然开裂。他这才意识到,方才的怒火,有多少是对幼弟不成器的失望,又有多少是被夫子告状失了颜面的迁怒?他竟连给幼弟一个完整陈述的机会都没有,仅凭外人一面之词就动了家法。
他想查看幼弟手上的伤,想哄哄他。但长久以来身为长兄、世子、刑部侍郎所习惯的威严疏离,让他放不下身段,不知该如何立刻转换态度。
萧景辰默默放下了戒尺,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敢再看,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
他依旧平淡,却没了先前的威压:“……下去吧。”又对着门外候着的下人吩咐道:“送小公子回去,好生照料。
萧景毅抽噎着撑着身子,由下人搀扶着起身时,只看到兄长略显落寞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被半扶半搀着,离开了书房。
萧景辰独自站着,直至膝盖旧伤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才将他从麻木的僵直中刺醒。他缓缓坐下,窗外,已是夜色如墨。
“庶出”二字,在他此刻平复的心上烙出清晰的疼。他自认处事公允,对景毅更是倾注了远超寻常嫡兄对庶弟的心力,衣食住行,学业教养,哪一样不是精心安排?他从未将景毅看作庶出,只当他是自己的弟弟,是自己拼力护着的人。他送他去最好的书院,是认为他值得最好的。可他竟忘了,那书院里人情势利、嫡庶分明,他的护持本就有限,甚至因这份“特殊安排”,给幼弟带来了多少异样的眼光和莫名的欺辱。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幼弟那张倔强地喊着“不认”的小脸,他素来懂事知礼,若非受了欺辱,怎会与人动手,又怎会那般激烈地反抗?
萧景辰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朝萧景毅所居的院落走去。
那院子离主院不远,是他当初亲自选定、吩咐人仔细布置的。虽碍于礼法,陈设用度未及嫡子规格,却也一应俱全。下人们深知世子对这位庶弟的看重,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萧景辰摆手制止了欲通禀的下人,放轻脚步走进内室。
室内暖融,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拔步床前,萧景毅裹在锦被里,睡得并不安稳。借着微弱的光线,萧景辰看到他眼角依稀有湿亮的痕,睡梦中不安地蹭了蹭锦被。
萧景辰的心闷痛难忍。在榻边坐下,小心地执起幼弟露在被子外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那还有些略红的小手,白日里强压下的愧疚与疼惜此刻汹涌决堤。他俯身将幼弟揽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梦中的惊悸。
萧景毅本就睡得浅,这般移动,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室内光线昏暗,他茫然地眨了眨还带着湿意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兄长。他以为还在梦中,呢喃了一句含糊的“哥……”。
“嗯,是哥。”萧景辰低下头,“哥吵醒你了?”
萧景毅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不是梦。是兄长真的来了,还抱着他。他瘪了瘪嘴,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边哭边申诉:“哥……毅儿不想……不想去认错……毅儿没有错……”
萧景辰轻拍抚着他的背,连声安抚:“好,不哭了,毅儿乖……是哥不好,不问清楚就罚你。书院,不想去咱就不去了。那样的地方,不去也罢,哥给你重新找个更好的书院,找真正有德行、能明辨是非的夫子,找不会因出身就看轻你的同窗。”
萧景毅将脸埋进兄长温暖的颈窝,听着这安抚承诺的话,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兄长的衣襟。
萧景辰就这样抱着他,靠在床柱上,任由幼弟无声的泪水浸湿肩头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