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间静坐在朱门前的石阶上,柳燕则倚靠着门前硕大雄伟的镇宅石狮,看着逐渐阴沉下来的天气,说:“我们也进去吧,虽然里面闻着死了不少人……但这天色不好,看样子快下雨了。”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他。”
柳燕有些哭笑不得:“你不会在担心他吧,李小哥你怎么比姓杨的还多愁善感啊,说句不好听的,他家人死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吧,没必要为了这事难过,倒憋坏了自己喔。”
“……”
他只是垂头不语。
一到这里杨千月就像变了个人,平时胆小的他居然主动要求一个人进去,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看见至亲离去他能否撑得住呢。
柳燕抬头看向身后这座庞大的建筑,看不见高墙内的宅院,却能看见墙垣环着山脚一路铺设到了屋后的山腰上,真是座了不得的华丽府邸,她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杨千月的生父是东南商会会长杨万钧,传闻中那个腰缠万贯富可敌国的江南大贾。
这家人发家的经历充满了传奇色彩,据传在三代以前杨家都还没做到如今的规模,杨太爷年轻那会子这杨家人只在沿海做点小本生意,直到杨太爷去了一趟京城,一船又一船的白银源源不断的送到了杨家,有人说杨太爷在外面赚大钱了,也有人说是杨太爷在京城结识了不得了的贵人……众说纷纭,只有那一船船的白银如假包换,而后杨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代代出贵子,不久就做成了可在东南一带只手遮天的巨贾。
这样显赫的人家本是李风间和柳燕穷其一生都触不可及的,但谁曾想呢,突如其来的天谴夺走了数不胜数的性命,杨千月也沦落到不得不依靠身为草莽的他们。
真是想想都让人情不自禁笑出声。
刚知道杨千月身份时,柳燕先是感到无比震惊,而后是怒不可遏,无法抑制地恨这些曾经高高在上肆意蹂躏他们的权贵,怒气还未散去,她看见杨千月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平日里总是轻松笑着的人,此刻全然没了那股子盛气凌人,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是啊,天谴之下众生平等,他的家族再显赫,现在也都如一抔黄土了。
对不起,杨千月,我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该高兴的,但为什么我竟有一种赢了的错觉。看到你受苦,我忽然觉得天谴带来的也不全是苦痛,这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公平的掠夺。
至少在此刻,你我没有分别。
李风间感受到了柳燕那按捺不住的愉悦,但他不知道这份愉悦从何而来,眼前之所见一直是成堆的死人,这是个没有希望的世界,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可她居然能笑出来,看来她对这个世界还没失去兴趣,心中还有活下去的源泉。
但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快乐了,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他进去多久了?”李风间问。
“有半个时辰了。”柳燕还在回味刚到这里时杨千月那张骤然变色的脸。
炭黑的天,乌云滚动,却一滴雨都不落下来,真是奇了怪了。
“我们去找他吧。”李风间终于站了起来。
柳燕却又犹豫起来:“我刚刚进去看了一眼,这里面可大了,房子七弯八拐的,贸然进去一时半会估计也找不到他人,万一还绕晕了出不来就更麻烦了,还是在这里等姓杨的吧。”
“我们可以做点标记,不会走丢的,留你一人在这里也不好,跟我走吧。”
“好吧好吧,其实我倒也想好好看看大户人家的宅子,让我先戴个面罩,我怕被尸气熏晕了。”
她戴好青色的素纱,二人正准备进去,一道雪白的身影便从门里晃了出来,她定睛一看——是杨千月。
只见他面色惨白,眼眸无光,低垂着肩头咳嗽,像个大病未愈的病人,显而易见,他刚遭受了重大打击。
他低声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李风间看着他。
杨千月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我跟着你,风间,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埋了我们吧。”
柳燕脸色一变,大喊:“喂!你什么意思,姓杨的我告诉你,不管你在这里面看见了什么,但说好的我们走下去是为了活命,说什么你俩一起死,我不许!”
杨千月露出一个毫无血色的笑,“抱歉哦,让你上了艘贼船,等我死了你可以随意处置我的尸身,那时我不会有任何反抗。”
“这个时候还能说这种话来气我,杨千月,你别装了,我看得出你根本就不想死——”柳燕握紧了手里的剑,忽然指向他:“如果你真不想活了,那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住手!”李风间立即挡在二人中间,按下柳燕握剑的手:“实在对不住你,柳燕,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活下去,此前没有告诉你,对不起。”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