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火烧,是快要被撑爆的疼。
而黑洞开始崩塌。
不是坍塌,是……蒸发。从边缘开始,黑色的漩涡像被火烧着的纸一样,一圈一圈地卷曲、发红、变脆,然后化成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黑洞消失了。
穹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金属天花板,和天花板后面传来的、越来越大的、轰隆隆的声响——
峰塔在崩塌。
从穹顶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金属的结构在断裂,承重的梁柱在弯曲,整座塔从内到外地垮塌下来。巨大的碎块从天而降,砸在地板上,砸在那些机械军团身上。
轰——轰轰轰轰——
钢铁的碎块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大半的机械军团被压在下面,被砸碎,被掩埋。
剩下的那些——还在挣扎的、还在运转的、还在试图完成任务的——宋凌没有给它们机会。
她忍着身体的剧痛,精准地击中所有还在运转的机械体,将它们炸成碎片。并与剩余的精锐,一同冲出废墟。
接着,她们看着峰塔发出了一声最后的、巨大的轰鸣。
它彻底塌了。
而宋凌的身体仍在发光。从内到外地发光。
那些银丝在她体内翻涌,仿佛在她身体里复苏了意念,叫喊着要回到它们的原处。
剧痛到达极限的瞬间,巨量的银光从她的身体里飞射出去,射向天空,射向四面八方,射向整个世界。
刹那间,宋凌的眼前浮现出画面——
那些银丝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穿过山川和河流,穿过城市和乡村,穿过每一扇窗户和每一道门缝,落进每一个平民的身体里。
生命的银光。
银丝飞走的瞬间,宋凌感觉自己的身体空了。不是虚弱,是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芯的壳子,轻飘飘的,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然后,重量回来了。
不是正常的重量。是一种奇怪的、不均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凝固的重量。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
从指尖开始,皮肤在变灰,在变硬。灰色在蔓延,从指尖到第一个关节,从第一个关节到第二个关节——石化。
她抬起头。
月光照在废墟上,废墟下,躺着太多她来不及记住名字的人。他们躺在这条用命铺成的路的尽头。
为了消灭不公,她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此刻,冥冥中,她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自己身体里,从那些银丝流经的血管里。
那个声音在说——你终于完成了使命。
而此刻,有人踩着废墟,疾速往她这边跑。脚步声不稳,像旧伤未痊又添新伤后的竭尽全力。
“宋凌——”
声线颤抖,充满焦急,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是顾风。
月光下,宋凌看清了顾风,他的浑身被新伤染红,是苏醒后一路拼杀到樊城的痕迹。
她的嘴唇动了动,嘴角微微翘起来。
“顾风,我和大家一起做到了。”
顾风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住。
他的眼眶红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直到他看见了她的胸口。
宋凌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灰白色的、僵硬的、冰冷的石头——从她的胸口以下,已经全部石化了。
顾风惊恐的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块冰冷的石头,像只要抱得够紧、够用力、够久,那些灰色就会退回去,就会变回皮肤的颜色,就会重新有温度。
“为什么会这样?”
宋凌第一次听见顾风如此破碎的声音。
接着,一滴,两滴,顾风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肩膀上。
宋凌想抬起手,却已不能。
“我已经完成了使命。”她说,声音很轻,很稳,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接下来的,要靠你和大家了。”
顾风泪流满面地看着她,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他看见了她的眼睛眸光底下,是平静的、坦然的、没有一丝恐惧的目光。
灰色蔓延上来了。
从宋凌的胸口往上,漫过锁骨,漫过肩膀,漫过脖颈。
然后灰色漫过了她的嘴唇,漫过了她的脸颊,漫过了她的眼睛。
月光下,他抱着她,跪在废墟上。月光照着他们,照着他怀里那尊冰冷的、灰白色的、再也不会动的石像。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石化的肩膀上。
石头是冷的。
但她最后的目光,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