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同一时刻,钟予安画廊三楼。
钟予安没开大灯,只点了盏落地灯,自己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手里握着杯威士忌。
酒没怎么喝,冰都化完了。
手机屏幕亮着,是林嘉树发来的那条信息:“全澳城都在传,段怀钦说你是他的人。予安,你逃不掉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解锁,点开加密相册。
文件夹里存着七百多张照片,全都是段怀钦。宴会厅侧影、赌场里低眸看牌的瞬间、台风夜开车时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甚至是财经杂志上模糊的印刷画像。最早的一张是七年前,段怀钦二十二岁生日宴,钟予安躲在廊柱后偷拍的,画面有些糊,只能看清半个轮廓。但没有一张正面照。
钟予安划过屏幕,指尖停留在一张最近的照片上——上周葡京晚宴,段怀钦站在露台边接电话,月光落在他肩头,金丝眼镜反射着远处的霓虹光。照片只拍到侧脸和背影,却依然让钟予安心脏紧缩。
他退出去,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却从未主动拨过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落下。
最后他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喉咙,却烧不散脑海里那句话的回响“都听好了。玩归玩,闹归闹。但是,如果钟予安有点什么事,我不能保证澳城还能像现在这样太平。”
段怀钦说这话时的神情,每个字咬着的力度,目光扫过全场时的压迫感......像烙印一样烫在他记忆里。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接不住,又舍不得推开。
手机忽然震动。钟予安愣了下,抓过来看,是段怀钦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睡了?”
他手指微颤,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慢慢打字:“还没。”
那边很快回复:“车钥匙在我这里。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
钟予安想了想:“不用,先放你那儿吧。”
这次没有秒回。等了片刻,屏幕才又亮起:“怕陈老三找你麻烦?”钟予安苦笑。段怀钦总是看得太透。
他回:“有点。”
那边又发来一条:“有我在,没人敢。”
简单五个字,却让钟予安眼眶发酸。他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打出一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逐字删掉。换成:“谢谢段少。”
发送。
这次段怀钦回得很快:“不用谢。早点睡。”
对话到此为止。
钟予安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在黑暗中只显出模糊轮廓,像一团悬在头顶的、未解的谜。
他想起傍晚下山时,段怀钦侧头看他的那个眼神。昏暗车厢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关切,有责备,有无奈,还有某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以后别赌车了。”一个陈述句,没有询问,也没有商量。
当时钟予安喉咙发紧,想说“我没有要你管”,想说“我有分寸”,但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
因为知道段怀钦说得对。今天如果不是他出现,陈志轩那疯子真可能把他撞下悬崖。自己在段怀钦面前,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分寸。头疼欲裂。
正想准备休息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起了。钟予安拿起来看,这次是林嘉树:“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周砚白也来。顺便说说你今晚的英勇事迹。”
他想了想,回:“好。”
回完把手机扔开,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澳城依然灯火璀璨。东望洋山的方向已听不见引擎声,但霓虹依旧,盛宴依旧。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最后从酒柜又倒了杯酒,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
“钟予安,你完蛋了。”
倒影里的人眼神迷离,嘴角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是啊,完蛋了。
从七年前挡下那一刀开始,就注定要完蛋在这个叫段怀钦的漩涡里。只是从前他沉得悄无声息,如今,终于有人看见了他在溺水。并且,伸来了手。他该不该抓住?这个问题,他想了七年,依然没有答案。
半山别墅书房。
段怀钦站在窗前,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那句“谢谢段少”。
威士忌酒瓶,空了一半,但他眼神清明,毫无醉意。
他低头,从睡袍口袋取出一个小物件,是傍晚钟予安下车时,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一枚深蓝色袖扣,镶着碎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段怀钦记得这枚袖扣。三个月前的一场拍卖会,钟予安坐在他斜对面,举牌拍下了这对袖扣。当时有人调侃:“钟少这是要送给哪个红颜知己?”钟予安笑着答:“自己戴不行吗?”
现在看来,大概是真的自己戴,然后弄丢了一只。
段怀钦将袖扣握在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里面也是一对袖扣,铂金材质,镶着深蓝色蓝宝石,设计简约而矜贵。
这是三年前在日内瓦拍卖行拍下的。当时钟予安随口说了句“这颜色像澳城夜海”,他就记下了,然后以三倍价格从另一个收藏家手里抢过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段怀钦将钟予安丢的那枚袖扣,小心地放进盒子空着的一侧。一枚碎钻,一枚蓝宝石,并排躺着,像某种隐秘的呼应。
他看了很久,才合上盒子,重新锁进抽屉。
快了。
等这场风波过去,等钟予安再勇敢一点,等他学会相信,这份准备了已久的礼物,就能送出去了。
关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照亮这片欲望与野心交织的海。也照亮两个在暗流中越靠越近的人。
一个在等。一个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