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望厦山半山别墅。
书房只开了一盏黄铜座灯,暖光在深色胡桃木书桌上晕开一片昏黄。段怀钦已换下傍晚在东望洋赛道时的黑色休闲装,此刻穿着深灰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皮肤。
他靠在高背椅里,右手握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中缓慢旋转,碰撞杯壁发出细微脆响。左手搭在扶手上,那串檀木手串已被取下,随意搁在酒杯旁,每一颗珠子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窗外是澳城夜景——葡京酒店的霓虹招牌像一顶巨大的金色皇冠,新葡京那朵莲花状建筑流光溢彩,更远处,友谊大桥的灯带如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海面。这座不夜城永远喧嚣,但半山别墅区却静得能听见虫鸣。
段怀钦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
那里躺着一把车钥匙,柠檬黄色的钥匙扣在深色木纹上格外刺眼——是傍晚钟予安赢来的那辆定制拉法。钥匙被送来这里,是段怀钦的意思。车现在停在别墅地下车库,深蓝色兰博基尼旁边,一黄一蓝,像某种隐喻。
手机震动打破了这静谧,是周砚白。段怀钦接起。
“还没睡。” 他声音压得很低,看了眼书房门,确认关紧了
周砚白的声音带了点调侃:“听说今晚东望洋很热闹。”背景音里隐约有海浪声,像是在阳台,“你家小少爷很出彩?陈老三那辆定制拉法,真让你家小少爷赢走了?”这位周家长子向来沉稳,此刻脸上却带着少见的促狭笑意。
段怀钦没抬眼,只将杯中酒饮尽半杯。苏格兰单一麦芽的烟熏味在喉间化开,带着海盐般的回甘。
“他自己赢的。”
“得了吧。”周砚白嗤笑一声,“要不是你出现,陈志轩那疯狗能把他连人带车撞下悬崖。你当我不知道?东望洋弯道那几个摄像头,我都让人调出来看过了。”
段怀钦捻手串的动作停了停。
“看多少了?”
“从你车队横挡赛道开始。”周砚白收了调侃,语气沉下来,“怀钦,你今晚太张扬了。‘不报太平’这种话,等于把钟予安彻底绑在你船上。钟家那边,还有你叔父。”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砚白问:“知道你还这样?”
段怀钦没回答。
他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也映出窗外那片灯火。远处有船驶过,船灯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轨。
“砚白。”他开口。
“嗯?”
“七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周砚白知道他说的七年,因为他是见证的人之一。七年前那场暗斗,钟予安扑上来挡刀时的眼神;这些年钟予安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偷看、那些故作轻松的玩笑、醉酒后无意识的呢喃;还有段怀钦看似从容实则步步为营的等待,他都看在眼里。
“你就这么确定,”周砚白终于问,“他准备好了?”
段怀钦想起傍晚赛车场,钟予安从兰博基尼里出来时微颤的指尖;想起山路上那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我只是想找点刺激”;更想起这些年无数次,钟予安在人群里与他目光相接时,耳尖那抹怎么藏都藏不住的薄红。
“他戏演得很好。”段怀钦说,“砚白,你看他演得多好。演花花公子演给全世界看,把唯一一颗心捧在手里,藏了七年。”
周砚白没接话。
“我得接稳了。”段怀钦声音低沉,“不能再让他捧着。七年,够长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行。”周砚白说,“你心里有数就行。”顿了顿,“不过今晚这一出,陈老三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陈家做地产起家,在澳城三代,他父亲陈启年最护短。你当众让他儿子跪了。”
“陈启年明天会来见我。”
周砚白愣了一下:“氹仔那块地的建材供应?你不是刚批给他?”
“生意照旧。”
“不拿这个说他?”
“不必。”段怀钦语气淡淡的,“氹仔那块地是生意,一码归一码。但今晚他儿子坏了规矩,是另一码事。在澳城,面子可以给,规矩不能破。陈志轩想把活人撞下悬崖,就是坏了规矩。我让他跪,是教他什么是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周砚白忽然笑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生意是生意,规矩是规矩。那对钟予安,你分在哪一类?”
段怀钦捻手串的动作顿了顿。
窗外,远处的船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澳城的灯火,一片一片,铺到天边。
“他不属于任何一类。”他说,“他是例外。”
周砚白没说话。
“砚白。”
“嗯?”
“你知道澳城为什么叫赌城吗?”
周砚白没接茬,等着。
“因为这里每个人都在赌。”段怀钦说,“赌运,赌命,赌天。但我从不赌。”
他顿了顿:
“除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段怀钦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周砚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你这赌注下得太大。”
段怀钦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值得。”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书桌上。
端起那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酒液微温。他一饮而尽。
窗外,澳城的灯火璀璨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