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座椅上,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掌心全是冷汗。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仓库的灯还亮着,但里面已经空了。水泥地上有一小滩暗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钟予安盯着那摊血迹,看了很久。
他不害怕。
很奇怪,但他真的不害怕。也许是因为那一刀之后,他就知道段怀钦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是非黑即白,是深深浅浅的灰。也许是因为这七年来,他早已在想象中勾勒过段怀钦的另一面。
只是想象和现实,终究不同。
想象中,他知道段怀钦有手段。现实中,他看见段怀钦亲自动手。
想象中,他知道那个世界危险。现实中,他看见红艳的颜色在水泥地上绽开。
但是他不害怕。
他只是……有点震惊。
震惊于那份从容不迫的狠戾,震惊于那种掌控生死却毫无波澜的平静,震惊于他终于看到了,他爱了七年的人的另一面。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吓了他一跳。他掏出来,屏幕上是段怀钦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喂。”
“到哪了?”段怀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温和,和刚才仓库里那个持枪的人判若两人,“雨有点大,我去接你好吗?”
钟予安看着窗外空荡荡的仓库,看着地上那摊血迹在雨水中渐渐稀释、晕开。
“不用。”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快到了。”
“好。”段怀钦顿了顿,“开车小心。”
挂了电话,钟予安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他重新发动车子,调头,驶离码头。
后视镜里,仓库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夜中。
但他知道,有些画面,已经刻在了脑海里。
段怀钦举枪的侧影。周砚白点燃香烟的动作。血在水泥地上绽开的形状。
还有那句话“碰了我的底线,就要付出代价。”
钟予安握着方向盘,手指渐渐收紧。
他知道段怀钦说的是谁。九爷,或者说,九爷背后那些想触碰底线的人。
他也知道,段怀钦的底线,他一直是温柔的一个人。用他的方式,用他的规则,用这个灰色世界里通行的语言。来守着底线。
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几乎连成一片。钟予安打开雨刮器,最高档,刮片疯狂摆动,却还是赶不上雨势。
就像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真相,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
车子驶入繁华街区,赌场的霓虹透过雨雾映进来,将车厢内染上斑斓的色彩。钟予安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灯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
“澳城是座不夜城。但你要记住,越亮的地方,影子越深。”
他现在懂了。
而他爱的那个人,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一半温文,一半狠戾。
一半是他小心翼翼仰望了七年的神明,一半是他今天才真正看清的、掌控黑夜的阎王。
餐厅的招牌在前方亮起,钟予安缓缓将车驶入停车场。
他熄了火,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一会儿。雨点敲打着车顶,像某种催促,也像某种掩护。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走向那个他知道、却又从未真正了解的人。
走向这场,他一个人开始、却注定无法一个人结束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