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在澳城塔顶层,三百六十度环景玻璃,能看尽濠江夜色。雨水早已停歇,整座城市被雨水冲刷干净后,更显璀璨,远处赌城霓虹倒映在漆黑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钟予安走进餐厅时,段怀钦已经在了。他换了身衣浅灰色羊绒衫,外面罩着深色西装外套,金丝眼镜重新戴上,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温文儒雅的姿态。仿佛码头仓库里那个持枪的人,只是钟予安的幻觉。
“坐。”段怀钦为他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钟予安坐下,侍者立即上前倒酒。是勃艮第,深红色的酒液在高脚杯中漾出优雅的弧度。段怀钦举杯:“庆祝画廊新展顺利。”
钟予安错愕了一下,是在说下午新加坡藏家的那笔生意吗?段怀钦又知道了。他总是知道。像是未卜先知。即使钟予安根本没提。
“谢谢。”钟予安与他碰杯,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橡木桶的醇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接下来的晚餐进行得很平静。段怀钦点了他喜欢的龙虾和松露烩饭,为他切好牛排。他们谈论画廊近况,谈论下个月威尼斯双年展的参展艺术家。全是钟予安熟悉的话题,却只字不提自己。
钟予安有点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段怀钦的左手上。那只手此刻正握着刀叉,动作优雅,无名指上的那道旧疤,在餐厅暖光下泛着浅白的光泽。钟予安看着那道疤,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却浮现出另,刚刚手握黑管的画面。就是这只手,握着枪,抵在某人肩上,扣动扳机。然后红色。在水泥地上绽开。
“予安。”段怀钦忽然叫他。
“嗯。”钟予安回过神,抬头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镜片后的眼神温和,专注,像似看了他很久,很久的样子。
“牛排要凉了。”段怀钦说,语气如常。
“哦”钟予安连忙低头,却发现自己又把牛排切得乱七八糟。他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免去尴尬。
即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仓库里的画面,即使握着酒杯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即使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因为他没有资格。
暗恋是一个人的事。而段怀钦的世界,是另一个人的事。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过问那些他本不该看见的真相。
他能做的,只是把震惊埋在心里,把疑问吞回肚里,继续扮演那个没心没肺的钟家小少爷,继续用玩笑和伪装,维持这段他小心翼翼守护了七年的关系。
“今天的松露不错。”段怀钦忽然说,将一小块烩饭舀到他盘中,“尝尝。”
钟予安看着盘中那块淋着松露酱的米饭。他知道段怀钦在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也许段怀钦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也许没有。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在维持一种默契的平衡。谁也没有问。
钟予安舀起那块饭送进嘴里,松露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浓郁得几乎呛人。他点点头:“嗯,好吃。”
“下次带你去意大利,吃最新鲜的。”段怀钦说,语气自然。
钟予安的手顿了顿。下次。还有下次。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微微一颤。他抬起头,想从段怀钦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那人只是微笑着看他,眼神温和平静。
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寻常朋友。仿佛那个下午在码头持枪的人,真的不是他。
主菜过后是甜品。侍者端上一份焦糖布丁,段怀钦示意放在钟予安面前,他知道他喜欢这个。
钟予安用小勺戳破表面的脆壳,焦糖的甜香弥漫开来。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奇异的苦。
晚餐结束。两人都喝了酒,段怀钦让司机来送,顺便送他回公寓,车子停在楼下时,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车窗上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到了。”段怀钦说。
钟予安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车门。他侧头看着段怀钦,车内的顶灯很暗,那人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问曼谷的事。段怀钦在周家晚宴上说过暂时没有去的必要,那他就相信。不论这是暂时的平静,还是来晚了的风暴。只要是段怀钦,他选择相他说的每一句话。因为,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谢谢你今晚的晚餐。”钟予安说,声音很轻。
段怀钦转过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说得平淡,却让钟予安心脏一紧。什么应该的?朋友间的聚餐?还是……别的?
不敢深想,他推开车门,冒着淅淅沥沥,跑进公寓大堂。直到电梯门关上,他才靠在轿厢壁上,大口喘气。掌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刚才在车里,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问码头的事,好险。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即使是朋友,也没有资格。
电梯停靠,钟予安走出去,打开公寓门。他没有开灯,脱掉湿漉漉的外套,赤脚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澳城的夜景,赌城灯火璀璨,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海。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卧室,打开衣帽间最里面的那个柜子。那是他存放旧物的地方,很多年没打开过了。
柜子里有些灰尘的味道。最上层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行李箱,是母亲留下来的。钟予安把它搬下来,放在地毯上,犹豫了片刻,才打开锁扣。